永平十年,除夕。
这是先帝驾崩后的第一百零五天。明日,萧珩将告祭天地宗庙,正式改元“承平”,属于他的时代,真的,要开启了。
而今晚,是“永平”这个年号在世间停留的最后一夜。
宫中张灯结彩,处处透着新旧交替的微妙气息。先帝梓宫早已奉安山陵,乾清宫的白幡已经彻底撤干净了,朱红的宫灯挂上去,红与金在暮色里交错,透着不真切的光晕。
萧珩坐在御阶之上,他举杯,声音清朗,却带着少年人强撑的沉稳:“值此除旧迎新之际,与众卿共饮。愿先帝英灵安息,愿来年海晏河清。”
“陛下圣明——”满殿文武俯首。
萧怀辞坐在御阶下首第一位,玄色蟒袍,玉带束腰,面前的酒盏纹丝未动。
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满殿朱紫公卿,笑容底下藏着刀,敬酒时说着吉利话,眼底却盘算着新朝谁能更进一步。宰相端坐于右首,面色如常,仿佛三日前那场朝堂交锋从未发生。
萧怀辞坐在阴影里,像一块格格不入的玄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御阶旁。
陆砚之坐在那里。萧珩在御阶旁给他加了一张矮几,紧挨着龙椅。满殿无人敢言——三天前的风波,已经让所有人学会了噤声。
此刻陆砚之正裹着狐裘披风,趴在矮几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他抬头看了看殿中沉闷的气氛,又看看萧珩紧绷的侧脸,悄悄把糕递过去:“珩哥哥,吃甜的,不烦。”
萧珩侧头,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好。”
萧怀辞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莫名的在意与失落。
他想起,陆砚之在宫门口对他说“吃甜的,就不苦了”。那人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暖,像一束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了他漆黑的王府。
可那束光,此刻正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萧珩和陆砚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十年了,他们同吃同住,陪伴在彼此身边的时光,占了他们本就不长人生的一大半,彼此熟悉得像是一个人。
而他萧怀辞呢?
他不过是这束光偶然照见的过客。是先帝的弟弟,是北境回来的杀神,是明日新朝的摄政王。他坐在下首,连上前一步都要斟酌身份。
宫宴散时,已近三更。
萧怀辞起身告退。萧珩在御阶上看着他,眼底情绪复杂——皇叔是父皇留给他最锋利的刀,也是这深宫里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人。可他们并不亲近,生疏得像陌生人。
“皇叔,”萧珩忽然开口,“不留下来守岁?”
萧怀辞微微躬身,声音平淡:“臣回府。明日大典,还需早些准备。”
其实是假的。明日登基大典自有礼部操持,他一个摄政王,有什么好准备?
萧珩似乎看穿了他的谎言,却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皇叔……路上小心。”
萧怀辞转身,大步走出太和殿。
身后传来陆砚之软糯的声音:“珩哥哥,我们回乾清宫吧,我困了……”
“好,回乾清宫。”
萧怀辞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
摄政王府,永平十年的最后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