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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罐桂花糖（第1页）

永平十年，腊月二十八。

年关将近，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染上了喜庆的红。鞭炮屑铺在青石板上，被来往的车马碾进泥里，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和松枝燃烧的香气。

陆府门前挂起了两盏大红灯笼，门房老唐正踩着梯子贴春联，手边的浆糊碗冒着热气。一辆青帷马车在巷口停下，陆砚之从车里钻出来，月白色锦袄外罩着狐裘披风，怀里抱着一卷画轴，鼻尖冻得通红。

“小少爷回来啦！”老唐在梯子上喊，笑得满脸褶子。

陆砚之仰头冲他挥挥手，抱着画轴蹦进门槛，像只归巢的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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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陆母林婉容正带着丫鬟们清点年货。她出身江南书香世家，与先帝皇后是旧识，见过大场面，对皇室没有寻常人的畏惧。此刻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家常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捏着一块枣花糕，慢悠悠地尝。

“娘！”陆砚之从廊下窜进来，把画轴往案上一放，整个人瘫进椅子里，“累死我了。”

林婉容抬眼看他，目光在他发间的玉簪上停了一瞬——那是根羊脂白玉簪，样式简洁，却透着股子北境的粗犷，不像京城匠人的手笔。她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枣花糕递过去：“宫里没给你吃饱？一回家就喊累。”

“吃饱了。”陆砚之接过糕，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但是宫里的椅子硬，还是家里的椅子瘫着舒服，唔，枣花糕没有桂花糕好吃～”

“没规矩。”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陆正清披着一件藏青色大氅走进来，身后跟着长子陆景行。陆正清今年刚满五十，眉目清隽，气质端方，是朝中出了名的君子。他看着小儿子瘫在椅子里的模样，眉头微蹙，眼底却藏着笑。

“父亲。”陆砚之坐直了些，又很快瘫回去，“大哥～”

陆景行二十四岁，翰林院侍读学士，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相貌，此刻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宫里待了几个月，越发没形了。紫宸殿的待诏，就是这么当的？”

“紫宸殿的待诏不用上朝。”陆砚之理直气壮，“我就画画，吃糕，睡觉。”

苏婉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腰间还悬着一柄短剑。她是镇北侯府旁支的将门之女，性格爽朗大气，一进门就捏住陆砚之的脸，“小叔子，脸圆了。肃王殿下喂的？”

陆砚之拍开她的手，往椅子里缩了缩：“嫂嫂！王爷是给我讲故事，不是喂饭……好吧，也喂过葡萄。”

满屋子人都笑了。

林婉容看着小儿子说起“肃王殿下”时发亮的眼睛，与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陆正清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在主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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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摆在暖阁里，一桌家常菜，热气腾腾。

陆砚之坐在苏婉和陆母中间，左边是给他夹菜的大哥，对面是慢悠悠饮酒的父亲。他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嘴里塞着排骨，还要抽空讲北境的故事。

“王爷说，北境的雪能埋到马腹，人走在里头，每一步都要拔腿……”

“王爷还说，胡人的马叫追风，跑起来像黑色的闪电……”

“王爷教我射箭，我拉不开弓，他就从后面握着我的手……”

陆景行给他盛汤的手顿了顿。

苏婉“噗嗤”一声笑出来，用筷子头点了点陆砚之的额头：“小叔子，你三句话不离肃王殿下，知道的你是去当待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拜师学艺去了。”

陆砚之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