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县教育局的小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个人。
蔺声迟把十二页报告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三层到五层预制空心板,预应力钢丝在断。”他说,“凌晨一点到三点,两小时十一声。声音在加密,幅度在涨。这栋楼的板,等不到中考。”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马副校长的钥匙没响。他坐在最边上,手按着那串钥匙,按得很紧。
教育局姓郑的副局长四十岁,翻了翻报告,抬头。
“你说的这个断,”他说,“仪器看见了,还是你听见了。”
“仪器看见了。”蔺声迟说,“十二个探头,定位都在板缝。”
“那报告上怎么写的。”郑副局长把某一页转过来,“建议立即停用。立即。”
“是。”
“还有二十三天中考。”郑副局长说,“三百一十个人。你让他们去哪儿考。”
“去哪儿都行。”蔺声迟说,“别在这栋楼里考。”
“这不是答案。”郑副局长把报告推回去,“这是问题。”
简守正把报告又拉回自己面前。
“我七十四。”他说,“我出的报告,我签字,我按手印都行。郑局长,你问的是去哪儿考,我答不了,那是你的活。我答得了的是这栋楼能不能再站二十三天。我的答案是,我不能保证。”
“不能保证,和不能站,是两回事。”
“对,是两回事。”简守正说,“所以我说不能保证。”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分钟。
郑副局长站起来,去打了三个电话。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好看。
“市里说,县里没有备用考点。”他说,“一中这栋楼要是停,全县初三都得挪。挪去四中,四中只有十二间教室,塞不下。”
“那就分两批考。”蔺声迟说。
“分两批考,考务要重排,卷子要重押,保密室要重设。”郑副局长说,“这些你懂吗。”
“我不懂。”蔺声迟说,“我懂板。”
马副校长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在这栋楼里教了二十六年书。”他说,“九六年盖的时候,我天天在工地上看着。板是一块一块吊上去的,我看着吊的。”
他停了一下。
“我看着吊上去的板,我现在不敢让学生坐在底下。”他说,“郑局长,我认这个怂。”
郑副局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散会。”他说,“下午两点,扩大会议。都别走。”
下午的会开到六点。
决定是这么下的:老教学楼自当晚起停用,初三六个班当天夜里搬到四中,初二的挪进实验楼,初一的借镇中学两间空教室加两个帐篷。中考考点改到四中,分两批考,县里从市里借调十一名考务。
老边被通知搬离门卫室,因为门卫室就在老楼山墙根底下,离墙三米。
老边不肯搬。他说这楼我看了十一年,它要塌也得等我搬完我的铺盖再塌。马副校长没跟他吵,晚上给他送了床新被子过去,铺盖让他自己慢慢搬。
搬教室是那天晚上八点开始的。
六个班,三百一十个人,加四百张课桌椅。家长来了六十多个,剩下的全是老师和学生自己搬。走廊里全是脚步和桌腿刮地的声音。
兰老师班在最后走。她让学生把墙上的倒计时牌摘下来带走,牌上写着:距中考二十三天。
一个女生摘牌的时候问:老师,二十三天以后我们还在不在四中。
兰老师说在。
女生把牌抱在怀里,说那还行。
翟砚清搬桌子搬得最快。他一个人抬一张双人桌,跑上跑下,汗把T恤湿透了两回。搬到第四趟,他停下来问蔺声迟:师父,桌子要不要全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