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号,锦汇广场三楼裂了一道缝。
缝在扶梯区,两米多长,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枚一元硬币。物业连夜贴了两条白胶布,拍了张照片发在工作群,配的字是:饰面层开裂,不影响结构,勿传谣。
照片是翟砚清转给蔺声迟的。
没配一个字,就一张图。
蔺声迟盯着缝的位置看了半分钟。扶梯区,七轴交C轴,跨中偏东一米二。他报告附图上画的位置,一分不差。
他回了三个字:存好了。
翟砚清回:存了,打印了,还塑封了。
蔺声迟放下手机,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别跟任何人说。
翟砚清:师父,塑封是我自己掏的钱,九块。
吴副总的电话是第二天来的。
电话里他咳了两声,才开口。
“小蔺啊。”他说,“当年那个事,你是对的。”
“胶布粘不住。”蔺声迟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粘不住。”吴副总说,“可我现在说话,不算数了。”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你那份报告,所里有人想装裱起来。我说别装裱,先给人道歉。没人听我的。”
电话挂了。蔺声迟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十二月,报告出来了。
简守正的实验室,两份报告,一厚一薄。薄的那份是抗压:D组换算二十八天强度三十一点六兆帕,E组三十点九,都不到设计值。厚的那份是配合比反演:粉煤灰当量掺量百分之三十九,批复是不大于二十;水胶比零点五八,批复是零点四四;外加剂里多了一种批复名单上没有的早强组分。
报告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受检样品与原检测报告不符,疑似调换样品,建议立案复核。
简守正把这行字在电话里念给蔺声迟听。老头右耳背,打电话嗓门大,一个字一个字砸过来。
“我出了三十年报告。”他说,“头一回写疑似调换这四个字。”
应敛拿着这两份报告去了省城,待了五天。
第五天他给蔺声迟打电话,晚上十一点二十。
“立案了。”他说,“锦澜湾案复核,正式立案。”
蔺声迟端着杯子,半天没喝。
“你怎么这么晚打。”
“红头刚盖完章。”应敛说,“章是红的,我想今天就得有人知道。”
蔺声迟走到窗边。窗外是院里一排老银杏,叶子掉光了,枝子黑黑的,戳在路灯里。
“谢谢。”他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别谢我。”应敛说,“谢那六块灰。”
年前腊月,单位通知他回去撤销停职。
所长把复职表推过桌面,笔压在表上。
蔺声迟没拿笔。
“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他说。
“什么事比回来上班大。”所长说,“锦汇广场裂了,全所都知道你当年是对的。你回来,你那份报告就能装裱。”
“装裱不急。”蔺声迟说,“有个学校的楼,我要先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