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燃家住的第四天夜里,江里做噩梦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薄,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
温燃已经睡着了,侧躺在地铺上,面朝着床的方向,呼吸平稳而均匀。他的手臂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是一个放松的、正在休息的姿态。
房间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窸窸窣窣着,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
突如其来地,那声闷响来了,在寂静的房间中显得无比清晰,像有什么重物从床沿滚落下来,撞在了地板上。
温燃的身体比意识更先醒来——他翻身坐起的时候,身体已经转向了声音的来处。从地铺上直起身子的时候,温燃看见江里正蜷在他身边的地面上,身体侧躺着,膝盖弯着,手攥着被子的边角,指节在白天的光线下原本能被看见的轮廓此刻在暗光里只剩下了几道泛白的痕迹。他的姿态不是那种摔下来之后自然摊开的姿势——他像是直接从床上滚下来的,但落地之后就没有重新调整过自己的位置,而是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停在了掉下来时的地面上。
在深夜的寂静里,江里的呼吸急促而破碎,像是他在梦里跑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跑到肺部快要被自己烧穿,却仍然没有跑到终点。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着想要浮上来但没有找到可以抓住的东西。
借着窗帘透过来的光,温燃看到江里的肩膀在剧烈地抖,整个人的姿态看起来就像一只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脊背的猫,爪子已经收起来了,但肌肉还在绷着。
温燃蹲在江里旁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江里的身体在手掌落下来的时候猛地缩了一下,像是一个在梦里被碰到了最敏感部位的人。他的嘴唇在动,那些字句含混不清,在急促的呼吸和梦呓之间反复地交叠着,像是在梦里反复跟一个不存在的人争执着什么。
那些含混不清的声音有一瞬间突然清晰了,像是一个词被从喉咙深处推了上来,又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个词在空气里持续了片刻,散开了,像是水面上最后一道波纹。
温燃没有问"你在做什么梦",也没有说"没事了,只是一个梦"。
他坐了下来,把江里从地板上拢进了他怀里——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先把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让那只手的温度先在那里落下来,然后把手臂环了过去,让江里的身体靠进他的胸口。
江里的脸在他肩窝里埋着,他的手指攥住了温燃胸前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像一个人在溺水的时候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他的肩膀还在抖,呼吸的破碎程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像是一根被拧紧的发条正在缓慢地松开。
在他逐渐平复的呼吸声里,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那个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的轻——"妈妈。"
那两个字很轻很短,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才说出来的话。
那道声音在空气里停了一下,像是还在寻找什么,很快它又续上了,带着一层更明显的情绪:"我不是……没人要……"
那句话说得很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被硬推出来的。
温燃感觉到自己肩窝处的布料正在慢慢地变湿。他的手臂没有松开,手掌贴上了江里的后背。
他的声音不高,在深夜安静的房间里像是从某个很近的地方落下来的:"我要。没事,我要。"
他把那两句话又说了一遍,每一个字的力度均匀,像是在用声音的平稳来托住那个正在下沉的人。
江里的肩膀在他怀里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那两句话穿透了什么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看清的隔层,在声音找到他之前,他感觉到的只是一层源源不断的热量,顺着他后背的弧度从温燃的掌心里透进来,沿着他的脊椎走向往上蔓延,经过后颈,落进他低垂的头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