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崔玉兰像往常一样起床去叫温燃起床吃早饭。
她走到温燃房间门口的时候没有敲门,而是先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像她每天早上做的那样——那扇门在平时不会完全锁上,推开一条缝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形。推开的那条缝让晨光从走廊里透进去,在房间的地面上落了一窄条暖黄色的亮块。
看到床上的情形时,她握着门把手的手停住了。
床上那团被子蜷缩在靠墙的那一侧,后背紧紧贴着墙面,像一个怕掉下去的人把自己塞进了墙角最安全的位置。被子被攥到了下巴的位置,手指从被角边沿露出来,攥着布料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睡梦里也没有松开的力度。
江里整个人蜷成了一个很小的形状,膝盖弯着,身体缩成了几乎可以用手掌兜住的弧度,像是试图通过缩小自己的体积来让自己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不那么显眼。
地板上,温燃正侧躺着,面朝床的方向。棉被搭在他的胸口,他一只手伸了出去,指尖指着江里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个人还在,没有又偷偷跑回那间办公室,跑回去对着那摞卷宗思考了一夜又一夜。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呈现出一种睡着了也没有完全松开的姿态,看上去好像就连在梦里也一直拼命地压抑着什么。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压得翘了起来,整个人像是整夜都保持着某种警觉,直到天亮之前才终于让自己沉下去了一点。
崔玉兰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松开门把手,慢慢把门合上了。
锁舌入扣的时候,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只有极轻的一声咔嗒,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退回走了廊里,站在那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了厨房。
她准备早饭的声音压低了许多。
温燃醒的时候,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了,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金色亮带。睁开眼的时候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水渍印,然后他把目光移向了床上的那个人——江里还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背朝着墙,手指攥着被角,呼吸比夜里浅了一些,但依然平稳。
温燃轻手轻脚地从地铺上坐起来,把他的被子叠了一下放在角落。他没有叫醒江里,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只留了一道缝,让走廊里的光能照进去一些。
崔玉兰正在厨房里忙活,她听见温燃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儿子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睡了一整夜但没有完全休息好。
她没有问"你睡得好不好",只是把灶台上温着的粥锅端下来放在桌上,又打开蒸笼把包子捡出来放在盘子里。
"他还在睡?"
温燃在桌边坐下来,声音不高:"还在睡。他昨天——"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话的顺序:"妈,他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他已经连续很久没怎么睡觉了。他比咱们刚认识的时候还瘦,昨天晚上我还发现他在办公室抽烟——他以前不抽的。妈,咱们好不容易把他养出点人样,结果现在他看起来比刚回来那会儿还糟。我实在没办法了,他不听我的,我把他送回去了他半夜又跑回办公室。我只能把他领回家了。我想,咱们家里三个人,应该总能照顾好他。"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崔玉兰就在他对面坐着,安静地听他说。等温燃说完了,她说:"那就让他在咱们家住着。"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定:"燃燃,你一会儿替他向局里请几天假吧,妈妈看着觉得,他再这么下去不行的。"
温燃点了点头:"我吃完饭就去打电话。"
温建国也起来了,他穿着旧棉布睡衣站在客厅和厨房交界的地方,已经听到了部分对话。他站在那儿听完之后往饭桌边走了一步,皱着眉摆了摆手,连声催促温燃快去打电话:"请假请几天都行,让他好好歇一歇,先把身体养回来。"
温燃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那部电话机前面,拨了局里的号码。
李队在电话那头听完之后声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身体要紧。别让他操心案子了。你这几天也别来了,好好照顾他。局里也就你还能管住他了,别人说啥他就没听过。"
温燃握着话筒,说了一声"好"。
他挂了电话之后在电话机旁边又站了片刻,才走回饭桌前坐下了。
崔玉兰看了温燃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说:"安安醒了之后别让他急着走。先别叫他,让他多睡一会儿。我看着他那样就知道,他这段时间就没安生睡过一个踏实觉。"
温燃坐在桌边,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说话。
江里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照到了床脚的位置。他睁开眼的时候先是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天花板——那道水渍印的形状和他家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不一样,这个更圆一些,边缘模糊,像一朵被摊平了的云。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躺在床上看着那道水渍印看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手里攥着的被角布料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意识到这件事后,他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那块布料,指节在白天的光线里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把被子拨开了一些,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双脚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时候,脚底的凉意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他穿着那双昨晚没有脱下来的袜子,站在温燃房间的地面上,看了一眼叠好放在角落里的那床被子,又看了看地上已经收好的地铺,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崔玉兰正在客厅里叠一件衣服,看见他从走廊里走出来,她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沙发上,站了起来:"安安醒了?饿不饿?粥还在锅里热着。"
江里站在走廊口,身上穿着昨天那件衬衫,已经皱得不像样子了。他的头发乱着,他的脸比昨天晚上在路灯下看的时候更白了一些,颧骨在晨光里显得很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