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学校开学了。
银州一中经历了一个暑假的安静后,再度被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年轻人们填满。那些十几岁的孩子从走廊上经过,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成绩、学习、篮球、考试和宿舍,看起来和过去没有任何不同。
九月的银州还带着夏天的暑热,办公室里的吊扇一旦打开就让人不想把它关上,带着温度的风从头顶刮过全身,吹起纸页的边角,带起一阵细碎的哗哗声。
九月十九日上午十点十八分,电话铃响了起来,急促地打破了室内之前的安静。正好站在附近的温燃顺手接起了电话,没几秒表情就严肃了下来。
挂断电话后他对着王可说:"叫上老宋,银州一中出事了。一个学生从六楼掉下来,当场死亡,家长认为有蹊跷,咱们快点去。"
路过江里时温燃停了半秒,那半秒里他把过去一个月里江里的表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遍——江里坐在窗边不说话的样子、他躲开他的手时肩膀缩回去的样子、他说“没事”的时候语气里那层薄薄的壳——半秒后,温燃伸手拍了拍江里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不容质疑的信赖:"走,银州一中。"
江里站起来时依旧安静,捏着笔记本的指节上还带着这段时间里被自己无意识咬出的血痕,但他的脚步是稳的,方向是明确的。
警车驶入学校时引起了学生们一阵短促而激烈的议论。警戒线外站着几个派出所的警察,他们一边拦着试图往里挤的学生,一边同情绪激动的家属解释着什么。一个戴银框眼镜的男人站在一边,帮着他们把往里挤的学生赶回警戒线外。
宋闻下车时,他身上的白大褂已经说明了他的身份。警戒线外和楼上走廊里的学生们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呼,那声音里有恐惧,有紧张,却也有人在激动。宋闻没理会那些孩子在说什么,径自走过去蹲在尸体边,开始做初步尸检。
死者是个男孩,穿着蓝白色的夏季校服,蜷缩在教学楼底下的水泥地上,像是从高处坠落的过程中身体自己做出了一种保护性的收缩。他的运动鞋有一只脱落了,在距离他身体大约三米远的地方歪着,鞋带松散地搭在地面上。
王可也已经下了车,手里攥着笔记本和笔,她的目光在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躯体上停了一下,就转身快步走向了教学楼的方向,步子快而稳,鞋底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短促的脆响。
温燃带着江里去了死者所在的班级,高二三班。他先问的是死者的班主任李红,李红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宽松的丝质衬衫,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手里还捏着一会儿上课要用的课本和教案,纸边被攥得卷翘了起来,提起死者时她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颤抖:"这孩子……他叫李运,十六岁。平时在班里,成绩算中游吧,不好不坏,但是以后肯定能拿到毕业证。昨天他还正常上课,交作业,没想到今天就……"
温燃一边飞快在本子上记录李红说的话,一边问她:"李运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表现吗?"
李红拧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如果一定要说的话……这次开学以后他比上学期话少了很多,上学期这孩子是班里话最多的那个,有时候一节课我能逮住他讲小话四五回。但是暑假过后他很能说话了,人安静了很多。我也问过他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每次问他都跟我说,没事,没事。我想着,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数都这样,有啥事不爱跟大人说,宁愿自己憋着。我就没管了。没想到……"李红叹了口气,表情看起来是真诚地在为李运感到遗憾。
温燃点了点头:"他平时和谁关系比较好?"
这次李红回答得毫不犹豫:"张钢。他俩是同桌,课间总是一起接水,一起打球,一起去食堂,课上还总是一起说小话,被我逮了不知道多少回了。窝一开始还想着要不要把他俩分开,但是他俩都不愿意,最后我也就那么算了,反正他俩成绩也没下滑,我也不想当恶人。"
温燃点了点头:"那麻烦你让张钢来一下,好吗?我需要问他几个问题。"
张钢看起来比李运还要高一些,剪着平头,皮肤黝黑,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走进门的时候显得局促不安,只敢把半个屁股落在椅子上。
温燃把声音放得平缓了一些:"你和李运关系很好?"
张钢点了点头,目光闪躲,不敢直视温燃的眼睛:"我们……我俩是好哥们儿,住一个宿舍,平时经常一块打球。他篮球打得好,投篮准。"
篮球二字打开了张钢的话匣子,不需要温燃问,他就已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他知道的全说出来了:"暑假那会儿我见过李运好几回,有时候是我俩约着去打球,有时候是去吃饭。他爸妈忙的时候经常顾不上他,就给他钱让他自己解决,他每次都跟我说,走,哥请你吃好的去。那时候他看起来真的一点不对劲都没有,笑的时候看起来就特别高兴。开学以后他突然就不说话了,我以前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让我的话掉地上,我说啥他都能接上,但是开学以后我跟他说话他就不理我了,我还问他说,你是不是喜欢谁所以见色忘友了?他说,放屁,没有的事。我问他,那你为啥不跟我说话了?他就说,我现在在想一些事,等我想通了我就跟你说话了。我说行,你赶紧想。结果他还没想几天就这样了……"
张钢说着,没忍住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那段时间到底在想什么。"
等他情绪平复下来了,温燃才继续问:"李运有和谁闹过矛盾吗?"
这一次,张钢沉默了半分钟,才很轻地摇了摇头:"他这人……就是嘴快,但是他心眼不坏的。没有。"
顿了两秒,仿佛是在增强说服力一般,张钢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比第一次笃定了不少:"没有。"
张钢离开前看了温燃一眼,语气里带着迟疑:"警察叔叔,李运他……是自己掉下来的吗?"
温燃回答得四平八稳,仿佛已经习惯了被叫叔叔,已经懒得告诉对方自己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岁:"我们会调查。"
宋闻走进来时声音不高:""初步没有看到明显他杀痕迹——没有挣扎伤,没有防御伤,指甲缝里没有皮屑或者纤维。坠落的姿势也符合自由落体的特征,没有外力推搡后身体失衡的那种偏转角度。准确结论要等解剖,但就目前来看,像是意外失足——或者自己跳的。"
王可也走了进来:"根据录像来看,他是一个人上的天台。我调阅了事发前四十八小时的录像快速看了一遍,没有人提前上去等着他。监控只能拍到门的位置,天台本身没有覆盖。但从画面上能看出来的部分是清晰的——没有第二个人使用那扇门。"
温燃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把目光移向了江里:"你觉得呢?"
江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他自己也不能太确定的迟疑:"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没有证据支持他杀的推测。监控没有拍到别人上去,尸检没有发现外力损伤。如果要按照现有证据得出结论,只能往意外或者自己跳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