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办公室里的风扇还在转着,风从头顶压下来,把桌面上那些纸页的边角吹得微微翻动。
王可坐在桌前填一份表格,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张林丘蹲在柜子前面整理旧档案,把一摞文件从柜子里抽出来,又放回去。宋闻靠在窗台边沿,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杯沿在指间慢慢转着。江里坐在窗边,手里翻着那本黑色笔记本,像往常一样一张一张地翻着已经整理完的笔记。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到那页纸之间夹着一叠糖纸,厚厚一沓。
橘子色的、菠萝色的、话梅色的,每一张都被抻平了叠好夹在纸页之间,边缘整齐地压在一起。
他在那页纸前停住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正在翻笔记本。
他的手指搭在那些糖纸的边缘,目光没有移动,但他的表情开始变了——从一开始的平静,慢慢地变成一种像是正在确认什么的神情。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温燃的方向。
温燃正坐在自己桌前低头翻一份文件,日光灯的光落在他白色的T恤和露出的手臂上,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没有抬头。
江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看着温燃低头的轮廓,看着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走动的方式,看着阳光在他肩膀上落下的那一小块形状。
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江里浑身剧烈地抖了抖。
他的目光猛地收了回去,落回笔记本上那叠糖纸上,又不像是真的在看那些糖纸。他的手指在糖纸边沿停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轻微地撞了一下。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把那叠糖纸连同整本笔记本一起合进了纸页之间,放在桌角不再动它。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翻卷宗的速度比平时慢很多,他的目光偶尔会抬起来看向温燃的方向,又在接触到他的轮廓之前移开,落在窗台或者墙壁上,像一个正在确认自己距离的人。
下班的时候温燃像往常一样站起来拿了外套,偏过头对江里说:"走了,我带你回去。"
江里正在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听到这句话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今天自己走。"
说完这句话后他飞快地站了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绕过桌子,从温燃旁边的过道走向门口。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快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去看温燃的表情。
他推开门,几乎是逃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温燃站在办公室门口。他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听着江里比平时快了许多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第二天早上江里来的时候,眼下的青色比之前更明显了。那层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青,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痕迹,在他眼睑下方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半圆。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窗边坐下,而是站在自己桌前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已经合上的笔记本和旁边那支笔。
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翻开笔记本,没有拿笔,没有翻桌上的卷宗,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面上,低着头。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固定的点上,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呼吸比平时浅一些,肩膀的弧线微微向内收着,脊背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是身体自己做出的一种本能的保护性收拢。
过了一会儿,温燃从走廊那头走了进来。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拎着外套,挂好之后在自己桌前站了一下,偏过头看向窗边的方向。
他看见江里坐在那里,低着头,没有在翻东西。桌面看起来比平时空了许多,笔记本合着放在桌角,旁边放着昨天那颗没有被动过的橘子糖。
温燃看见了那颗没有被拿起来的糖。
他走过去,走到江里桌边,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橘子硬糖,放在他桌角那颗旁边,纸面贴合,糖纸微微反着光。他放下去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颗糖放在了江里手边的位置上。
江里的目光落在那两颗糖上,他的手指本能地动了一下,像是要伸过去拿——他的手指已经抬起来了一小截,指腹微微蜷起,朝向那颗糖的方向——他让自己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放回桌面上,没有碰那颗糖。他抬起眼看了温燃一下——那一眼很短,但他的目光里有一层明显的、没有来得及被收好的恐惧。
温燃看见了那个表情,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怕语气重了会让他缩得更远:"……怎么了?"
江里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张开了嘴,像是要把那句已经走到嘴边的话放出来:"我……"
他顿住了。
那半个字在他嘴唇边沿停了一下,他重新闭上了嘴。他的目光从温燃脸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那两颗糖上,又拉扯着移开了,落在更远的位置。
他的声音从那个低下去的角度传上来,很低很轻:"……没事。"
温燃站在他桌边没有走。他等着,但江里的目光没有从那个更远的位置移回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着,指节泛白,像是正在用全部的力气来控制自己不动。
他想起江里说"没事"的时候,那个词像是一层很薄的壳,底下压着什么他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放出来的东西。
温燃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伸手在江里的后脑勺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往常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
他的手指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江里的身体在温燃的手掌接触到他的那一刻剧烈地抖了一下。那一下不是普通的惊跳,是一种全身性的、从脊椎底部升上来的颤栗,让他整个人在椅子上晃了一下。他的手指开始抖了——先是右手,整只手都开始以一种不规律的频率颤动着,像是身体正在处理一个他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的刺激。
江里抬起眼来,看向了温燃的方向——他的目光和刚才一样,那里面的东西,温燃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见。不是抗拒,不是厌倦,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后没能及时躲开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