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荣。
名字是捡来的,身份也是。
我原本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生日,没有一个知道我哪天来到这个世上的人。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被那个女人生出来的,也不知道谁播的种。我只记得我记事起就一直饿着,胃里空空荡荡的,像一只被人掏空了的布袋。
那个女人从没想过要我,她怀上我的时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个活物。她去找过人,问了价钱,回来的时候坐在床边愣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去。后来她跟我说过一回,说她那时候太穷了,连打胎的钱都凑不够。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喝多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跟一面墙说话。
她说完了就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继续睡她的觉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我猜那个让我被生出来的人应该个子特别高,因为我长得很快,八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比同龄的小孩高出一大截了。这也是为什么那个女人后来能把我卖个好价钱——二十块钱,对方看了我一眼就掏了钱。
她接过钱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我,点了点数,揣进口袋里就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要是我再见到她,我杀的第二个人就得是她。
第一个我已经杀过了,杀完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但她还没死,她还在某个地方活着,她欠我的东西还没还清。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买我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光棍,姓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就记得他一嘴烂牙,黄的发黑,一张嘴全是味儿,隔着两三步远都能闻到那种从胃里往上翻的酸腐气。
他把我领回去的时候指着院子里一堆柴火说,以后这些活归你干。他指着灶台说,以后饭归你做。他指着堂屋角落一张木板说,以后你睡那儿。
他说完这些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我那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柴火和那口灶台和那张木板,心里想的是,至少这里有饭吃。这比我以前过的日子强。
开始那两年他确实没碰我。他让我干活,我干活。他让我做饭,我做饭。他给我饭吃,我就吃饭。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比之前更差。
我以为这就是我能过上的最好的日子了——有屋顶,有床板,有饭,不会挨打。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其实有能力反抗,也不知道那种"至少比之前强"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陷阱。
后来他开始喝酒了。喝完了坐在堂屋里,指着我说:"你是我买来的,除了干活,你还得伺候我。"
他说的伺候就是我后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那种事。我当时听不懂,站在那里没动。他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往屋里拖。他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攥在我胳膊上像是要把骨头碾碎。
我没有挣扎,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可以挣扎。
我被买来的,他是付了钱的,我觉得自己就应该听他的话。
那之后两三年,我在他家里当佣人,当厨子,当暖床的。每天晚上他喝完了酒就进屋来,带着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酸腐气。
我有时候会想,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这辈子来受罪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其实可以不在这里,我其实可以走,我其实可以反抗。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付了钱的,我是被买来的,这一切都是我该受的。
不过我长得很高。我开始长个子之后就没有停过,一年比一年高,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我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开始变了,从那种"这是我的东西"变成了"这东西可能会咬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说动手就动手了,他开始跟我讲道理,说他对我的好,说他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说要不是他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软的,但我看着他的嘴一开一合,只觉得他那一嘴烂牙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黄的,黑的,像一排泡在污水里的碎石头。
那天晚上他又喝了酒,又开始说那些话。他指着我说,这些年要不是他养着我,我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沟里了。他说,你他妈的不感恩就算了,你整天摆着那张脸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