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小蕙自首后的那几天,办公室里的气氛和之前不太一样了。那种紧绷感没有完全消失,但它的形状变了——之前是一根被拉满了的弦,现在那根弦被松开了,变成了一种持续存在的、需要时间去收尾的状态。
王可把赵荣和章小蕙的材料分开放进了两个文件袋里,在封面上分别写上了名字和日期。张林丘把证物袋贴好标签按照顺序排进证物箱里,每放一件就停下来核对一遍编号。温燃把最后几份补充记录放进文件袋里,在封口处签了名字和日期,用手指沿着封条压了一道。
那些文件袋在桌面上安静地摞着,不再需要每天被翻开。
案子进入流程之后,日子开始变得比以前平了一些。
早上八点前的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王可的茶杯在桌面上搁着,杯沿边有一圈已经干透的水渍。
张林丘会在九点左右带着新的走访记录回来,把那些纸页放在桌面上。宋闻有时候会穿着那件灰色短袖衬衫从走廊那头路过,手里端着一杯水,在门口站一下喝一口,又走回去了。李队的搪瓷缸子换了一个新的,杯壁上印着一行褪了色的红字,他端着它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
五月中旬的某一天下午,江里开始试着和别人有眼神接触。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时刻,王可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材料走到他桌边,把纸页放在他面前说了一句"江里,这份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江里正在低头翻一份旧卷宗,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来看向王可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但那个停留非常短暂——不到一秒钟,他的视线就从她的眼睛移开了,落在她肩膀后面的墙壁上,像是在完成了一个规定动作之后立刻回到了安全区域。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递还给王可的时候他的目光又抬起来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多停了半秒才移开。
王可接回材料的时候注意到了那个动作,她的目光在他低下去的头顶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了自己桌前。
张林丘有一次路过江里桌边的时候放了一份痕迹比对的记录在他桌角,说:"这份你看一下,有什么问题跟我说。"
江里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目光在张林丘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落在了张林丘肩膀后面的柜门上。
张林丘没有等他重新把目光移回来,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已经转身走回自己桌边了。
江里低下头看着那份记录,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刚才那个接触的时长。
温燃也注意到了那些尝试。他没有催他,也没有在他移开目光的时候追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只是在路过他桌边的时候放下一颗糖。
江里知道自己正在被观察,或者被等待。那种等待没有声音,没有催促,只是持续地、以同一种方式存在于那里。
他在自己桌边坐着的时候,在翻卷宗的间隙里,偶尔会抬起头来看一眼温燃的方向——有时候只看一下,有时候会多看几秒。那个过程不是线性的,不是从"做不到"到"做到"的清晰上升,更像是一条在缓慢涨潮的水位线,退两步进一步,再退一步进两步,但整体的方向是在缓慢地向着某个方向移动。他没有刻意安排自己练习的次数和频率,只是顺着某种他在逐渐学习着相信的节奏,在那些他知道自己不会被催促的时刻,允许自己多停留一会儿,从瞥一眼到短暂对视,那一点一点的延长,几乎微不可察。
没有人专门提这件事。
温燃开始在江里桌面上放糖是更早之前就开始的事,但那种放法是随机的——有时候是奶糖,有时候是巧克力,有时候是顺手从抽屉里摸出来的什么。转折点在五月下旬。
那天温燃去参加了一个朋友的婚宴,回来的时候顺手从桌上抓了几颗糖放在外套口袋里。下午他走到江里桌边,把其中一颗放在了他笔记本旁边——那是一颗橘子硬糖,透明糖纸裹着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泽。
江里正在翻一份材料,看见那颗糖他伸手拿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眼皮在某种甜味触及味蕾时不由自主地缩小了一瞬。那个反应持续了不到一秒,他的表情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他低头继续翻材料了,但他把糖纸抻平了,夹进了笔记本里。
温燃看见了那个瞬间。他站在江里办公桌旁边,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从那个方向能看见江里侧脸的轮廓。
他看见他眯眼,看见那个细微的、像猫被挠了下巴时才有的软弧闪过,然后又被收回去。
他什么都没有说,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了。
第二天他放了一颗菠萝糖。
江里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眼睛又眯了那么一下,幅度和昨天差不多,位置也差不多。
第三天温燃放了一颗橘子硬糖。
第四天温燃换了一颗话梅糖。江里含了一会儿,眼睛微微一眯,幅度比橘子糖的小一些,像是话梅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时让他产生了相似的愉悦感,但那种愉悦的程度略有不同。
温燃在一周内换了十几种口味的糖——橙子、菠萝、话梅、草莓、桃子、薄荷、葡萄、柠檬,还有几颗包装纸上印着外文的进口糖。他观察到江里的反应在水果硬糖上最明显,尤其是柑橘类和菠萝类的。草莓糖和葡萄糖的效果次之,薄荷糖和桃子糖完全没有引起任何反应,江里嚼的时候表情平淡得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蜡。奶糖和巧克力糖的效果也和薄荷糖差不多——他吃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完成一项他已经被安排好的任务。
温燃从那次观察之后开始固定在他桌面上放水果硬糖,大部分是橘子味的,偶尔夹杂一两颗菠萝或者话梅。
江里没有说过“谢谢”之类的话,但他开始习惯了。有时候温燃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前一天放在桌面上的糖已经不见了,糖纸被抻平了夹在那本笔记本里。有时候上午工作累了,他会自然地把手伸向桌面那个固定的位置——那个温燃放糖的位置——摸到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一边含着一边继续翻纸。
那个动作变得越来越顺,像是已经形成了一条固定的神经回路。温燃没有说过“我给你买了橘子糖”之类的话,他只是把糖放在原来的位置上,让它的颜色和位置保持一致。江里也没有专门去确认那是谁放的,但他拉开抽屉的动作越来越自然,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温燃想,这就是被投喂惯了的猫,开始知道食盆的位置了。他很快就会发现食盆的主人是谁了。
有一次江里正在翻一份材料,翻到一半觉得累了,伸手摸了一颗糖放进嘴里,一边含着一边继续翻。糖在他嘴里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让那股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的手在纸页上走得很顺,没有停顿,像是那颗糖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支撑着他的动作。
温燃坐在对面低头写字,他能听见那细小的声响——糖在口腔里被推来推去的时候发出的那种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撞击声,像是一个人在完成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他没有抬头看,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确认那个声音的节奏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