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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第1页）

周一早上八点半，高数期中考试在教学楼三楼的阶梯教室准时开始。方绵绵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桌面上摆着两支笔、一张草稿纸、准考证和学生证。监考老师发卷子的时候他闻到油墨味混着教室里暖气烘出来的闷热气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给自己打拍子。

卷子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先翻了一遍，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道大题，心里那根弦紧绷了一下又松了一点。选择题前两道考察的是极限基础，第三道是不定积分，第四道是定积分几何应用——都是他复习过很多遍的类型。填空题考察的是中值定理的变体，后面跟了两道计算题，一道旋转体体积一道变力做功，最后一道证明题考察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推导，后面还附了一道附加题，关于壳层法和圆盘法的适用范围辨析。

方绵绵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先从选择题开始做。第一题是求极限limx→0（sin2x）x，他写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费叙宇整理资料上画的那个箭头标注"等价无穷小替换sinx~x"，笔尖落下去写了"2"，答案确认了，用笔尖在题号上点了一下。第二题是一道关于导数定义的变形题，给了函数在x=1处的左右导数，问是否存在，他写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想起段疏言在图书馆给他讲的那道相似的例题——"左右导数不相等就是不可导，别被符号迷惑了。"他检查了一遍符号，确定两边确实不相等，选了对的选项。

第三题定积分应用的时候他卡了一小会儿。题目给了曲线y=x?和直线y=4所围成的区域绕y轴旋转的旋转体体积，要求用两种方法分别计算。方绵绵先写了圆盘法的公式，代入之后算了半页纸，算到一个积分上限的时候发现取反了，涂掉改了过来，重新算了一遍才得到结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修改过的痕迹，在心里默念"上下限确认三遍"，然后继续写。

选择题做到一半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笔掉落声。方绵绵余光扫到蒋念坐在他左前方的位置，手里的笔滚到了桌边，被蒋念迅速捞起来重新握住了。蒋念的表情比平时紧绷一些，眉头皱着，在草稿纸上划了两笔又划掉，重新写，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卡住了。方绵绵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题，但他把选择题最后两道做完之后，抬头借着整理笔帽的间隙又看了蒋念的方向一眼——蒋念已经在做计算题了，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虽然眉心还皱着但握笔的姿势稳了。

方绵绵做完选择题开始做填空题。第一道是中值定理的条件补充，给了函数在闭区间上连续开区间上可导，问需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能保证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成立。方绵绵看到这题的时候无声地笑了一下——他跟段疏言在图书馆老位置上讨论过这个问题，段疏言当时说"很多同学会漏掉可导这个前提，你记住了，别漏。"方绵绵在横线上写了"连续且可导"，字迹圆滚滚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正。

计算题部分他把旋转体体积那道做了两遍，第一遍用了壳层法，第二遍用圆盘法验算了一遍，两个结果一致之后才松了口气，继续往下做变力做功的那道。变力做功的题干给了一个力F（x）=x?+1在区间[0，2]上的做功问题，要求用定积分计算。方绵绵把公式写出来之后代入计算，算出来的结果是个带分数的数，他核对了两遍确认无误，在旁边打了个小勾。

最后那道证明题考察的是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推导过程。题目要求用罗尔中值定理证明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方绵绵看到这题的时候心口那根弦稳稳地松了下来——这道题费叙宇在复习资料里特意写过变体，段疏言也跟他讨论过几种不同的证明路径。方绵绵在草稿纸上先画了思路框架：构造辅助函数F（x）=f（x）-f（a）-（f（b）-f（a））（b-a）（x-a），然后利用罗尔定理找到ξ使得F（ξ）=0，再跟原函数求导结果对齐。他一步一步写得很仔细，写到"因F（a）=F（b）=0，由罗尔定理存在ξ∈（a，b）使F（ξ）=0"这一句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条件。

附加题是关于壳层法和圆盘法的适用范围辨析，给了三个不同形状的平面图形，要求分别指出应当选用哪种方法并说明理由。方绵绵把每个图形都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遍简图，第一个是绕x轴的旋转体，圆盘法；第二个是绕y轴但与区域边界相交的，壳层法；第三个是绕y轴但边界不与轴相交的，圆盘法。他每个都写了简要的说明理由，写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符号和下标，确认没有写反。

考卷收走的时候方绵绵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像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他慢慢放下笔，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视线被白光晃得发花。脑子里的感觉很奇怪——像被一根管子从头顶伸进去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吸走了，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壳子，连"我刚才写了什么"都不太能想起。他坐了一会儿，低头收拾桌上散落的草稿纸，看到自己写了满满三页的草稿，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工整，像是一整场考试的情绪起伏都被印在了纸面上。

旁边陆续有人站起来交卷离开。方绵绵收拾好笔袋和文具，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坐了两个小时，坐麻了。他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蒋念的座位，蒋念正坐在那里看着自己面前的草稿纸发呆，表情空白得像被人格式化了一遍。方绵绵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走了。"

蒋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涣散，然后慢慢合上草稿纸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阶梯教室的时候徐枝从后面追上来，步子比平时慢很多，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声音沙沙的带着刚考完试的那种虚脱感："你们俩……还好吗？"

方绵绵想了想："不好也不坏。"

徐枝点了点头，表示"我懂"。三个人走出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方绵绵缩了一下脖子才发现围巾忘在座位上了。他转身要回去拿，徐枝从兜里掏出一条揉皱的深蓝色围巾递过去："你刚才落凳子上了，我捡了。"

方绵绵接过来系好，毛线面料贴着脖颈，暖意慢慢渗进来。他看了看徐枝，徐枝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目光。三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一会儿，费叙宇从里面走出来，步伐跟平时一样从容，表情也是平时那副淡淡的没什么波澜的样子。蒋念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写得怎么样？"

费叙宇停下来看了他们三个一眼："正常。"然后他看了看三个人脸上不同程度的虚脱表情，顿了一拍，又补了一句，"附加题第三题选壳层法的人容易搞混，我写了圆盘法的理由。"

蒋念愣了一下："……那道题选圆盘法？我写的壳层法。"

徐枝接了一句："我也写的壳层法。"

方绵绵低头想了想："我写的圆盘法。"

三个人同时看向费叙宇，费叙宇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没有被围观的压迫感。他看了看蒋念又看了看徐枝，然后说："那道题的关键是旋转轴与区域边界不相交，圆盘法的截面是圆盘，在坐标系中积分方向沿着轴。写壳层法的人应该把边界和轴的关系画反了。"

蒋念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徐枝把脸埋进围巾里闷了一会儿没说话。方绵绵看着他们两个一个沉默一个埋脸的样子，伸手在蒋念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没事，附加题分值不多。"

蒋念从闷着的状态里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前面还有两道选择不确定。"

"我也有两道不太确定。"徐枝从围巾里闷声接了一句。

费叙宇站在旁边安静地等他们三个交流完，然后说："回去对一下答案就知道了。走了。"

四个人转身往宿舍方向走，步伐都比平时慢半拍。方绵绵走在前面，冷风吹在脸上让他觉得脑子被抽空之后又被冻得清醒了一点。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算自己大概能拿多少分——选择题应该全对或者错一道，填空题错半道，计算题两道都做了两遍答案一致，证明题写了完整的步骤，附加题写了圆盘法。算完之后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因为考完试之后脑子里那根被吸空了的感觉让所有记忆都变得模糊了，连自己写过的字都记不太清了。

回到宿舍之后四个人各自卸下了书包，蒋念第一个趴到了床上脸朝下不动了，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我脑子没了。"

徐枝坐在椅子上仰头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我脑子也没了。"

方绵绵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书包放在桌上，打开拉链想把草稿纸拿出来看看——但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再看一眼那些公式和符号，连翻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他把书包拉链重新拉上，往椅背里靠了靠。

费叙宇是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换气，冷风从缝隙钻进来，让沉闷的宿舍空气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看了看趴着的蒋念、仰着头的徐枝、靠在椅背上的方绵绵，声音平稳地开口："你们想对答案还是等成绩？"

蒋念从被子里闷声回答："等成绩。"

徐枝接了一句："等成绩。"

方绵绵想了想："我也等成绩。"

费叙宇在窗边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走到蒋念床边看了看他趴着的姿势："你这样容易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