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诊所的百叶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王尧坐在诊桌前,手中捏着一根银针,对着窗外的方向微微出神。
他已经在这个小镇上行医三年了。
三年前,他在镇外的官道旁被发现,浑身是伤,记忆全无。是镇上的一位老中医收留了他,教他重新拿针、认穴、切脉。他的手法出奇地好,仿佛这些技艺早已刻入了骨髓——即便他什么都记不得,手却比任何人都诚实。
"小尧,又在发呆了。"隔壁药铺的李婶探过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先把早饭吃了,病人还没来呢。"
王尧回过神来,笑了笑,接过粥碗:"谢谢李婶。"
"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李婶嘴上嗔怪,眼中却满是心疼。三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他满身血污地躺在路边,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如今他的气色好了许多,只是偶尔会这样发呆,望着某个方向,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王尧喝了一口粥,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今天的天气很好。四月的风从南边的田野上吹来,带着油菜花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他推开窗户,让风灌进来。
风拂过他的脸颊,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他愣住了。
这种感觉……又来了。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轻轻地抚过他的面庞。不是冷风,不是热风,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仿佛在说——
*我在这里。*
王尧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这种感觉已经持续了很久。有时候是风,有时候是阳光,有时候是雨。每当他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感受到一种若有若无的陪伴。像是有人在他身边,却怎么也看不见、摸不着。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在失忆后产生了某种幻觉。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次都能让他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王大夫——"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了。"王尧放下粥碗,站起身来,理了理白大褂的衣领。
门口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是镇东头的张大爷。老人家今年八十三了,腿脚不好,每逢阴雨天膝盖就疼得厉害。
"张大爷,您慢点。"王尧快步走过去扶住他,"今天天这么好,膝盖不疼吧?"
"不疼不疼,今天倒是舒坦。"张大爷笑呵呵地坐下,卷起裤腿,"就是前几天下雨的时候又犯了,老毛病了,不碍事。"
王尧没有接话,而是伸出手指搭上了张大爷的脉门。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尖微凉。搭上去的瞬间,他的眼神便沉了下来——那种属于医者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指尖下那一缕细微的脉动。
"脉象沉涩,气血运行不畅,寒湿入骨。"王尧低声说着,从针盒中取出一根银针,"张大爷,您忍着点,我给你扎几针。"
银针没入穴位的瞬间,张大爷"嘶"了一声,随即舒展开来:"嘿,就是这种感觉,酸酸胀胀的,扎完就舒服了。"
王尧微微点头,手法娴熟地在膝眼、阳陵泉、足三里几处穴位依次施针。他的动作流畅得不像话,每一针的角度、深度、手法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或者说,仿佛他曾经给千万人这样施过针。
"好了。"他收起银针,用酒精棉球擦拭干净,放回针盒。
张大爷活动了一下膝盖,惊喜道:"好多了好多了!小尧啊,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比你师父当年还厉害!"
"李叔的手艺比我好得多,我不过是学了点皮毛。"王尧谦逊地笑了笑。
张大爷走后,诊所又安静了下来。
王尧坐在椅子上,又开始发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银针,针身细长,在阳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这根针是他醒来时就带在身上的唯一一样东西。针身上刻着极其细密的纹路,肉眼几乎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纹路的凹凸——像是某种古老的铭文。
"这针……是谁给我的?"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了。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心底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记忆深处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却始终差了一线。
他叹了口气,将银针放回针盒。
窗外,风又吹了过来。
这一次,风似乎更温柔了一些。它轻轻掠过王尧的耳畔,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花香,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让他想起了一些他无法触及的画面。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