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王尧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发呆。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枝桠上挂着几片残叶,在初冬的风里瑟瑟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那棵树看了这么久——只是觉得那棵树的姿态,像极了一个他在梦里见过的老人。
那个老人的面容模糊不清。
街巷里传来零星的声响——远处有人在拉二胡,曲调低沉绵长,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巷口的早餐摊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的滋滋声伴着豆浆的香气飘过来。一个小女孩背着书包跑过,马尾辫一甩一甩,嘴里叼着半块烧饼。
这是人间。
王尧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词。人间——他醒来后,小七告诉他,他就在人间。不是天界,不是冥府,不是什么秘境。就是普普通通的人间。一条普通的街巷,一座普通的南方小城。
但他知道,自己身上发生过不普通的事。
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刀光剑影、天地崩裂、有人在他耳边嘶吼、有血从他胸口涌出——那些东西不属于人间。
可他现在就在人间。
"尧哥,你站这儿半天了。"小七从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外头冷,你进去坐会儿。"
王尧回过神,接过姜汤,掌心传来一阵暖意。他低头看着碗中的液体——褐红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姜的辛辣气味直冲鼻腔。
好熟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端着碗走进医馆,在柜台后面的老木椅上坐下。医馆不大,三间门面,前厅是诊室,中间是药房,后面是起居的地方。药柜靠墙排开,几百个小抽屉整整齐齐,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药名标签。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特有的苦涩芬芳——黄芪的甘、当归的辛、苍术的苦,混在一起,构成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
王尧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他的身体比他的记忆更早地认出了这个地方。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药柜,指尖在"黄芪"那个抽屉上停了一瞬。
"尧哥,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小七坐在旁边,两条腿晃来晃去。她是个话多的姑娘,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关切。毒蜂把她托付到这里之后就走了,临走前拍着她的脑袋说"照顾好你尧哥",她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还好。"王尧说。
"头还疼不疼?"
"不疼了。"
"那记忆呢?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王尧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手中的姜汤,碗中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眉骨很深,颧骨略高,嘴唇抿成一条线。这张脸他认得,镜子里见过无数次。但镜子里的那个人是空的,像一个被擦干净的容器,什么都装不住。
"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他说,"很碎,抓不住。"
"什么样的画面?"
"一双手。"王尧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修长的手指,指腹有薄茧——那是长年捏针留下的痕迹。"一双手在……扎针。"
小七的眼睛亮了起来:"针灸?你会针灸?"
王尧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个细微的凹陷,那是常年握持某种细长器物形成的肌肉记忆。
银针。
这个字眼从他脑海深处浮起来的时候,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头痛。
——画面闪过:一双手,稳稳地夹着一根三寸银针,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手下是一张脸,老人的脸,沟壑纵横,眉头紧锁。"会疼一下,"他听到自己说,"忍着。"银针没入穴位,老人的眉头渐渐舒展——
"尧哥?"
王尧猛地回过神。碗里的姜汤洒了一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没事。"他放下碗,深吸一口气,"就是……头疼了一下。"
小七紧张地看着他:"要不要叫毒蜂哥来看看?"
"不用。"王尧摆了摆手。他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银针、老人的脸、烛光。
那些画面像水中的倒影,伸手去捞就碎了。
但他记住了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是——当银针刺入穴位的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一股难以言说的安宁。仿佛在那一瞬间,世间所有的混乱都安静了,所有的痛苦都有了归处。
那种安宁是他醒来之后,从未感受过的。
第二天一早,王尧做了一件让小七大为震惊的事——他打开了药柜。
"尧哥,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