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色微明,御芳苑的花木浸在春日清早淡淡的凉汽里。管事姑姑立在抄手游廊之下,方才公膳饭房来人催过两回用水了,心底的不耐渐渐浮了上来。
她早前差遣了冯青沅,提着木桶去往后院井台取水,取回的井水专供御芳苑宫人晨间炊煮吃食。可这半晌时辰过去,既不见人折返,也不见半桶井水送来。
管事姑姑眉头微微拧起,低声道:“冯青沅这丫头,办事怎的这般磨蹭?去了这么半天,都未将水打过来。”
廊下侍立的几名小宫女尽皆垂首屏息,无人敢应声。公膳饭房时辰紧迫,再耽搁下去,苑里一众宫人早饭便要延误。
管事姑姑随意抬眼,点了身侧一名小宫女:“你去往后院的井台看一看,瞧瞧她在磨蹭什么,若是偷懒,即刻唤她回来。”
被点到的阿菱连忙屈膝应下,提着裙摆,踩着湿滑的□□快步往后院而去。后院井台僻静少人,四下寂然。
青石板上斜斜搁着那只公家木桶,荞兰身子倚靠井边石壁,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阿菱尚隔几步远,便扬声唤道:“青沅?姑姑叫你回去,你怎么在此处不动?”
没有半点回应。
阿菱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荞兰的肩膀。掌下之人依旧毫无反应。她微微俯身,想要看清荞兰的神色,眼角余光却猝不及防扫向幽暗的井口。
井水之中,正浮着一道人影。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闷在草丛之间,隔着重重花木,传不到前院。阿菱浑身汗毛倒竖,吓得魂飞魄散,也不敢在此地多做片刻停留,脚下踉跄,转身疯一般往前院狂奔,裙角被勾扯也全然不顾。
阿菱跌跌撞撞奔回游廊,脸上半点血色都无,胸口不住起伏,大口喘着气,声音发着颤:“姑姑……后院井台那边出事了,您快去瞧瞧。”
管事姑姑一见她吓得面无人色,心口猛地往下一沉,方才催水的那点气恼瞬间消散干净。一股不祥的预感翻涌上来,她强压心底惊惶,维持住表面仪态,带着几名宫人,跟着阿菱匆匆赶往后院。
一行人踏入后院井台。
晨间薄薄的水霭只聚在井沿周遭,院里别处花木已经看得分明,唯独井口笼着一层蒙蒙白汽。水汽带着井水浸上来的凉意,拂在人脸上,鬓角沾了一层细润的潮气。
荞兰斜斜靠在石壁上,双目紧闭,一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指节死死扣在一起。长睫不住轻轻打颤,隔片刻便抖上几下。
便是被这层薄薄水汽遮隔,望不见井底的模样。
管事姑姑喉间微微发紧,侧头看向瑟瑟发抖的阿菱,声音带着几分干涩:“方才你在此处,到底撞见了什么?如实说。”
阿菱把头埋得很低,眼皮垂着,半分也不敢往井口的方向望,说话时时不时顿住,语声发颤:“奴婢过来寻青沅,唤她,她不应,拍她胳膊也没有动静。我俯身想瞧瞧她的情形,一眼就望见井里……水里浮着一个人。”
周遭一众小宫女听见这话,身子都微微往后缩了缩,没人敢再往前凑。
管事姑姑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尽,目光下意识投向井口,脚下却没有迈出去半步。她定一定心神,示意两个年岁稍长的宫女,上前去查看荞兰的情形。
那二人互相望了一眼,才慢慢走上前,一左一右,伸手轻轻晃了晃荞兰的肩头。
被人晃了肩头,荞兰的长睫猛地抖了几下,依旧紧紧阖着双眼不肯睁开,拢在袖中的指节绷得泛出青白。这般僵持一小会儿,她才慢慢掀开眼皮。
睁眼的刹那,目光飞快扫过周遭一圈,便又垂落眼帘,面上浮起一层茫然。鬓边几缕碎发浸了冷汗,软软贴在脸颊两侧,肤色白得几乎不见血色。
荞兰怔了片刻,眼神还有些发虚,慢慢抬眼看向管事姑姑,过了一瞬,才低低开口,语声微弱:“……奴婢奉姑姑之命,来后院打水。”
她顿了顿,喉间轻轻滚了一下,“低头望见井中景象,眼前一黑,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二人查看一番。”
两名年长的宫女听罢,神色骤然绷紧。彼此递了个眼色,才挪步靠近井口,身子下意识往后敛着,只敢微微探出头往下瞥上一眼。
只这一眼,连忙收回目光匆匆折回,凑到管事姑姑耳畔,声音压得发紧:“姑姑,底下确有尸首。”
管事姑姑心头一沉。宫苑之内宫人非命而亡,她无权处置。当即吩咐人守好后院入口,封禁此地,又差可靠小内侍赶去内承署报凶,请人前来勘验。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院入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来的是内承署的李内侍,身后跟着两名打杂内侍,另有两名资历很深的老宫婢一同前来。
管事姑姑连忙上前见礼,低声简略叙述方才发生的全部经过。
李内侍目光落向黑漆漆的井口,沉声道:“先打捞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