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上前,将明间后侧的雕花碧纱橱向两侧次第缓缓推开,而后垂手立在一旁,敛气无声。
西次间里花盆并未倾颓碎裂,只折了一小截花枝。变故猝起,雪汀、荞兰、柳若言脚步错乱,衣料摩擦簌簌作响,几缕纷乱细碎的声响,隔着碧纱橱与木雕飞罩,隐隐飘进深处的西暖阁。
殿外传来纷乱响动,皇后坐于椅上,眸色微凝,朝暮云略抬下巴:“去看看那边是何动静。”
暮云敛衽应下,快步穿过碧纱橱去往西次间。
雪汀三人尚站在花几旁边,听见传召,连忙跟在暮云身后,穿过敞开的碧纱橱,入到西暖阁之内。三人齐齐屈膝跪倒在帝后面前,脊背绷得笔直。
雪汀额头几乎贴住地砖,声音微微发颤,当面回话:“回皇后娘娘、皇上。方才奴婢等人奉命挪移御赐花盆,配合失当,不慎折损花枝。奴婢值守在侧,看管不周,甘愿领罪。”
她说完,便伏在地上,再不多言。
班列之中,韶嫔抬眼看了一眼皇上,才开了口,语声不高:“听闻皇上得知修仪姐姐身怀有孕,特意寻来她喜爱的花木,这可不是寻常陈设可比。”
柳若言跪在原地,侧过头飞快扫了身旁荞兰一眼,稍稍向前膝行半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
“是奴婢失手。方才挪动花盆之时,手滑才折了花枝,与旁人无关。”
荞兰跪在一旁,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也俯下身,向着帝后回话:“此事不能尽数归罪于若言。方才奴婢与她一同扶着花盆,二人力道失了分寸,方才有此差池,罪责不该独归她一人。”
班列里的温美人目光先落向跪在地下的二人,略一停顿,方才开口:“此既是皇上所赐的花木,过失自是不轻。只是观情形,她们并非存心冒犯,还请皇上、皇后娘娘从轻发落。”
皇后坐于椅上,目光扫过地上跪的三人,缓缓开口:“御赐花木,理当谨慎侍奉。是非曲直,不能只凭这二人片面供词便作数。只是瞧模样确非有意损毁,该如何处置,还听皇上示下。”
裴聿昭目光微微一转,落向身侧榻上的纭修仪,开口道:“此花既赐给了纭修仪,听她怎么说。”
纭修仪本倚在榻边,静静听完全程。骤然被点到名,满殿目光齐齐落过来。她稍稍坐直身子,视线往下,落向跪在地上的雪汀。
“方才挪移花木,究竟是何等情形,你据实回。”
雪汀脊背一僵,额头贴在地砖上。
“回修仪。奉命挪动花盆,二人力道失当,不慎折损花枝,并无别的隐情。”
纭修仪听完,片刻沉默,才转向裴聿昭敛衽。
“花木乃是皇上厚赐,出了这般纰漏,终究是臣妾宫中管束不严。听雪汀所言,究是失手之过,并非有心轻慢御物。如何责罚,还由皇上与皇后定夺,臣妾不敢擅断。”
荞兰与柳若言慌忙跪伏在地,地砖的凉意透过衣料浸上来。
柳若言身子止不住发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奴婢该死,求皇上、娘娘开恩。”
荞兰也重重叩首,额角几近贴住青砖,脊背绷得紧实。眼睫垂落,本该紧盯地面,一瞬之间,一双玄色云纹皂靴映入视野,她迅疾收回视线落回砖面。袖口被攥出褶皱,声调平稳:“花是奴婢二人安置,祸由奴婢而起,甘愿领受责罚。”
裴聿昭目光扫过地下跪的三人,片刻才出声:“虽是失手,御赐之物,亦当心存谨慎。后宫处置,交由皇后定夺。”
皇后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平正,看着阶下三人:
“御赐花木,理当恭谨对待。雪汀近身值守,罚月例一月,当庭训诫。柳若言、荞兰,身为御花苑宫人,专司花木,竟力道失度折损御赐花枝。罚回御花苑,做一月繁重苦役,扣除当月份例。”
地上三人齐齐叩首:“谢皇后娘娘。”
裕妃立在班列中,淡淡扫过阶下便收回目光,神色无波。一旁林才人衣料素净,视线掠过宫人,不动声色瞥一眼韶嫔,又飞快扫过殿内诸人,随即垂目看向脚前金砖,脊背平直,面上不见半分情绪。
温美人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目光在阶下跪伏的宫人身形上稍作停留,便缓缓移开,两手在袖中悄然交叠,唇瓣浅浅抿住,没有再开口多说一字。
皇后话音落,身子缓缓向后靠回椅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