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季安桢睡得比往常早。
她原本只是想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等窗外的雨声小些,再回房间整理材料。可白猫伏在她身旁,呼噜声低而缓,像一道不远不近的潮汐,一下一下拍着夜色。她听着听着,眼皮便渐渐沉了下去。
客厅的灯还亮着。
电脑屏幕停在未完成的文档上,光标一闪一闪,像在替她守着还没写完的句子。季安桢侧过身,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碰着白猫的长毛。
她没有察觉,沈烬在她闭上眼后抬起了头。
他先看了一眼落地窗,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雨声从窗外一层层压下来,城市里那些细碎的声响被水汽泡得模糊。楼下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掠过,在墙面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
沈烬伏在季安桢身侧,没有动。
他身上的灵力很安静。
那些游离在楼道与窗外的阴冷,刚靠近公寓,便被他无声地逼退。
季安桢睡得很沉。
这是她搬进这里以后,少有的几个没有反复惊醒的夜晚。
沈烬听着她的呼吸,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随后,他也慢慢闭上了眼。
梦先从一片空白开始。
没有红墙,没有宫檐,也没有那道始终压在魂魄深处的锁。
只有一阵很轻的奶香,混着雪气和腐旧木板的气味,从遥远的记忆里一点点漫上来。
梦里,沈烬回到了五百年前。
那时他还没有名字。
刚满月不久,他对眼前的世界还一无所知。
他出生在皇城北墙外一条旧巷的尽头,巷尾紧贴着宫墙。藏身处就在墙根下几块歪斜木板后的一处窄缝里。那里没有阳光,只有从墙缝和木板间漏进来的风。猫妈妈把身体蜷在他身旁,腹部柔软温热,呼吸起伏得很慢。
幼小的他什么都不懂。
他只知道饿了就叫,冷了就往母亲身下钻。猫妈妈每次离开前,都会低头舔一舔他的额头,像是在告诉他不要怕。
可那段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市井很快萧条下来。
街边的肉铺关了门,卖粥的摊子也没有再支起来。人都在为一口吃的奔波,流浪猫能找到的东西越来越少。猫妈妈原本就瘦,后来瘦得只剩下一副单薄的骨架,腹下的毛也失去了光泽。
她仍然每天出去。
回来时,嘴里有时叼着半块冷掉的馒头,有时只带回一点沾着泥的鱼骨。她把能咽下去的东西留给幼崽,自己只是低头舔掉残渣。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觉得母亲身上的温度越来越薄,乳汁也一日比一日少。
饥饿逼得他不停叫唤。
那一天,猫妈妈在巷口停了很久。
肉铺的门刚刚关上,门板缝里还留着油腥味。她回头看了一眼藏身的方向,最后还是钻进了后墙的阴影里。
她想带些东西回来。
他看见母亲小心翼翼地靠近,看见她叼住一块带血的碎肉,也看见肉铺老板提着刀从门后冲出来。
那把刀落下时,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深色的血,从她背上慢慢洇开。
她没有松口。
她拖着受伤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墙外的积雪被踩得泥泞,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她跑得很慢,却始终没有停下。
藏身的木板缝里,他闻到了母亲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