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转瞬即逝。张瑞槿锁定了古墓位置——贵州苗寨深山的初代张家大墓。彼时的文槐青执掌汪家多年,此次入墓亲自带队,携心腹高手护妻女前行。所有人都打算瞒着文安,让她留在家中。
可文安悄悄立在门外,把那些话听了个完整——自己的血脉、自己的怪病、自己的死期,还有父母为了救她,要闯一座九死一生的凶墓。
她在走廊里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这头移到了那头。然后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少女一夜长大。她不要永远做被护在身后的累赘。
队伍出发那日,张瑞槿托张海青守着妹妹。张海青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师傅,我看着她,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确实看得紧,寸步不离守了一上午。可文安太了解这个哥哥——他最大的弱点,是午饭后必犯困。她掐着时间,在他眼皮打架的时候端了碗甜汤过去:“哥你喝点,熬一上午辛苦了。”
张海青毫无防备地喝了个底朝天,碗还没放下就趴桌上睡死过去。文安在汤里下了蒙汗药,下手毫不留情。她站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用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哥对不起,回头给你炖排骨。”然后拎着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可她低估了山路。苗疆深山古木参天、岔路交错,她跟了一段便彻底跟丢了。攥着母亲给她的小匕首,手心全是汗,嘴里一遍一遍小声念叨:“不怕不怕,文安你不怕。”可当草丛里忽然蹿出一只野兔时,她还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又走了一阵,天快黑了,她忽然听见前方有脚步声——极轻,极稳,几乎和风声融在一起。她心里一喜,快步跟上去。可前面那人显然察觉到了身后有人,步伐忽然加快,拐入一片密林后便没了踪影。下一秒,一阵冷风从侧面劈过来,一道寒光划过暮色,直直朝她脖颈落下来。
文安吓得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柄刀逼近,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完了。
可刀刃在离她脖子一寸的地方猛地停住了。持刀的人看清了她,手硬生生悬在半空。刀锋还在微微颤抖。
张起灵站在她面前,一手握刀。暮色里他的眉眼沉静如初,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收刀收得很快,指节泛白,却没有说话。
两人僵持了几息。文安腿软得站不住,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脚下的枯叶上。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颤:“族、族长……我来找我母亲和父亲……我跟丢了……”
张起灵收回了刀。他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惨白的脸,湿漉漉的眼睛,攥着匕首却抖得几乎握不住的手,膝盖上还有一道血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
沉默了两息,他只说了三个字:“跟我来。”然后转身迈步,步伐不快不慢——刚好是文安能跟上的速度。
文安红着眼眶,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一路上再没有遇到任何岔路。远处篝火的光亮起来的时候,他停住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他清冷的侧脸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往前走。
文安忽然明白过来——他是专门出来找她的。他早就知道她跟来了。
张起灵带文安见了张瑞槿。张瑞槿原本正和文槐青对着地图商量路线,一抬头看见张起灵身后跟着的小小身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骤变。
“安安?!”张瑞槿猛地站起来,三两步冲到女儿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完好无损,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怒意就腾地烧了上来。“你怎么来的?!谁让你跟来的?!”她转头四下一扫,“张海青呢?!不是让他看着你吗?!”
文安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把他迷晕了……”
“迷晕了?!”张瑞槿简直气笑了,四下扫了一眼,忽然抄起旁边一根烧火用的粗木棍,攥在手里直直朝文安走过来。
文安一看那棍子,吓得转身就跑,一头扎进文槐青身后,死死攥住他的衣角,只露出半张脸:“爸救我!妈要打我!”
文槐青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赶紧伸手拦住:“瑞槿瑞槿,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
张瑞槿举着棍子,胸口起伏,眼眶却红了:“文槐青你让开!你知道我一路提心吊胆就怕她出事,她倒好,自己跑来了!”
文槐青叹了口气,把女儿从身后拉出来挡在自己面前,温声道:“瑞槿,女儿长大了。她既然想跟来,那就是她自己的选择。我的人都带着,身手都利索,会保护好她的。”
张瑞槿举着棍子的手僵了半天,最后“啪”的一声把棍子扔在地上,别过脸去,闷声道:“张海青那个不靠谱的……回头我再收拾他。”
文安从父亲身后探出头,小声喊了句:“妈……”
张瑞槿头也不回:“别叫我!……过来喝碗热汤。”
文安鼻尖一酸,小跑过去坐在母亲身边。张瑞槿把汤碗塞进她手里,嘴上还在骂:“再敢有下次——”
文安低头喝汤,轻轻应了声“嗯”。
一家人围在篝火边,火光映着三张脸。张起灵远远站在火光的边缘,沉默地转过身,把目光落在黑暗的山林里。
越往贵州走,山路越是难行。连日暴雨引发了山洪,进山的唯一一条小路被泥石流冲断了大半,路面积水没过脚踝,车轮陷在泥里怎么也推不出来。
文槐青站在山坡上看了片刻,决定暂时折返,等雨停了再进山。山脚下有一座苗寨,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溪涧两侧的木楼里。文槐青派手下先去寨子里打了招呼,寨子里的村民听说他们是来山中办事的外乡人,倒也没有排斥,腾出了几间空屋让他们暂住。
文安住的屋子紧挨着一片芭蕉林,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张瑞槿和她同住一间,晚上能听见母亲在隔壁床上翻身的声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溪水潺潺的声音,一夜无眠。
暂住苗寨的头几天,文安闲不住,便在寨子里四处走动。寨子里的村民都很友善,见她是个城里来的小姑娘,时不时塞给她一些糍粑和山果。
她最喜欢去寨子中央那棵大榕树下坐着,看苗族的姑娘们坐在石阶上绣花,听她们用软糯的苗语唱山歌。就是在那儿,她认识了阿鸢。
阿鸢是寨子里最活泼的姑娘,比文安大一岁,个子不高,常年被山风吹得皮肤有些黝黑,一双眼睛又亮又圆,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见文安蹲在榕树下看她们绣花,便大大方方地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刚烤好的糍粑,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两个人年纪相仿,又都是天真烂漫的性子,没聊几句便熟络起来。
阿鸢领着文安在寨子里四处逛,带她去看溪涧边用竹筒引水的机关,去后山采野生的刺梨,去看寨子里最老的那棵银杏树。
文安则跟她讲长沙城里的事——讲她那个爱捉弄人又护短的师兄张海青,讲她每次练飞刀都把手磨红还被嘲笑,讲长沙城里的臭豆腐有多好吃、糖油粑粑有多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