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倒了的消息是在一个阴天的午后传进侯府的。秦知州被正式停职待查,府里抄了一批东西出来,红药当天就没了踪影。
消息传进紫荆院时,宋紫云正在镜前梳头。翠和说完了,她手里的篦子没有停,只是梳得比方才慢了一些,梳完左边又梳了一遍左边,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边转。
她把它放下,照了照镜子,然后重新拿起来,继续梳。
她没有笑,但也没有叹气。她只是继续梳她的头发,梳了很久,像是在把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慢慢梳平整。
赵玉华在自己屋里,坐在窗边,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掉了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她伸手拿起来,看了片刻,没有扔掉,就放在窗台一角,像在给那片叶子一个暂时待着的位置。
她没有抬头看紫荆院,也没有起身去打听任何消息。她只是坐在那里,把手指搁在窗沿上,看着天上的云出神。
赵玉玲在屋里失手摔了一只茶盏。碎片溅得到处都是,绿药跪在地上捡,一众丫鬟没有人敢出声。
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回头。她就站在那里,站在碎瓷片中间,没有动。秦家倒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甚至不敢去盼月居看看。
可也正是因为她没敢去,她始终不知道连秦姨娘也被带走了。
青珀告诉岫禾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秦姨娘被带走了。”她说着看了一眼岫禾,像在等她接话。
岫禾蹲在井边,帮青珀把湿衣裳从水里捞起来拧干,然后站起来,把它抖开又折了一下,没有立刻搭上竹竿。风很大,衣裳边角被吹得翻卷起来,拍在她手背上,她像是才注意到,把它搭好,然后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她蹲下去,继续搓另一件衣裳,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知道了。”
她不知道秦家倒了意味着什么,她不觉得家里会因为秦家的事迎来什么转机,但她知道她枕下那包小半包银子已经是她手里最后的退路了。
她们俩抱着衣裳去晾的时候,遇到了赵玉淑。
“三小姐安。”青珀先反应过来,岫禾跟着她行了个礼。
赵玉淑站在一棵柿子树下,黑猫坐在她脚边,懒懒的瞥了她们一眼。
她伸手接了一片正在落下来的叶子,没有留住它,也没有扔掉它,只是看着它落在自己手背上,又飘到了地上。她在那里站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墙头。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和自己确认什么,“柿子快熟了。再过几天,就该落了。”
两人停在原地,不确定她是在跟谁说话。
赵玉淑侧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像是刚刚注意到她们站在那里。她说:“你们也来赏叶?”语气和上次一样轻,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在意的日常。
岫禾摇了摇头,说只是路过。赵玉淑没有再问,也没有再提柿子树的事。她站在那里,把手指从叶子上移开,然后说了一句:“秦家的事,听说了吧。”
两人都没有接话。
赵玉淑说:“府里的事,有时候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说完,她又打量了她们一眼,笑了一声:“你们俩倒是关系好。”
然后她没有等她们回答,转身走了。黑猫跟在她身旁,傲娇地迈着猫步。
六只脚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响。
那天傍晚,岫禾送完汤罐往回走。暮色正在沉下去,廊下的灯笼还没亮起来,回廊里光线很暗。
她低着头走,步子不慢不快,像平时一样。走到拐角的时候,一个人从岔路口走出来,停在路中间。
她抬起头——是赵言堂。
他没有穿正式的外袍,只是一件家常的深色衣裳,像是刚从书房出来,又像是一直站在那里等她经过。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距离不近,但她能闻到他衣料上熏过的沉水香。
他没有走开,她也没有退后。
他说:“你哥哥在汴京可好?”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
岫禾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只已经空了的汤罐。她的指节攥得发白,但没有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