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言堂让管事去查林家的旧案。管事把东西送进书房的时候,赵言堂正在翻别的东西,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放桌上。”管事放下东西退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赵言堂翻完手里那份公文,才伸手把那叠卷宗拿过来。
卷宗不厚,几张纸对折在一起,边角有些发黄,像是被翻过很多次。第一页是林父当初被下狱时的案由,写得很简单:拒签退让田产文书,妨碍公务。赵言堂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第二页是田契的抄件,上面盖着州衙的章,但有一条备注写得很小,应该是后来补上去的,说该田产“原属林氏,后经协商转予”。
赵言堂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又翻了过去。
第三页是一份诉状的底稿,不是官府的格式,像是有人自己写的。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墨迹透到纸背。
赵言堂看了两行,又翻了一页——是同一份诉状的续页,最后一行没写完,墨水在字尾洇开了一小团,像是一个句号被人画到一半被什么打断了。他合上卷宗,没有再看下去。
他把它随手放在桌角,像一件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的东西。
窗外正下着小雨。雨丝很细,落在青砖地上洇成深色的斑点,像谁用湿笔在纸上点了几下又收了回去。
第二天午间,管事来了菁芜院。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院门口等传话,直接走了进来,站在廊下,朝正屋的方向欠了欠身:“侯爷请岫禾姑娘过去一趟。”他的声音不大,但菁芜院上下都听见了。
云瑛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去了。
片刻后赵玉菁走了出来。她站在廊下,看了看管事,语气很平:“她今日身子不适,改日再说。”
管事没有立刻退下,停了一息才开口:“侯爷说了,只是问几句话,不会耽搁太久。”
赵玉菁没有让开,也没有提高声音,只说了一句:“我说改日。”
管事站在那儿,迟疑了一瞬,然后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岫禾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出来。等管事的脚步声远了,赵玉菁转身经过她身边,没有看她,只说:“今日别出院子。”
岫禾点了点头,回到廊下坐着。她手里拿了一把菜叶,慢慢择,手在动,但眼睛不在菜上。院子很静,风穿过海棠树的枝桠,发出干涩的声响。
她不知道赵言堂要问她什么,但她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她想起赵玉菁说的“他已经在查你的底了”,想起周大娘说的“秦家那边怕是捂不住了”,想起沈璋说的那句“大户人家府里的日子不好过”,把一片菜叶掐断了,又换了一片继续择。
她手里的菜叶择了很久,久到手指被汁水染绿,久到风把晾衣绳上的衣裳吹干了大半。
院子里没有别人,云瑛不知去了哪里,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廊下,影子从脚边慢慢拉长,移到台阶边缘,又渐渐淡下去。
她把最后一片菜叶放进篮子里,站起来,端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半路她停了一下,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厨房在左手边,再往前走一段是通往后院的穿堂,穿堂右手边拐过去是书房的方向。
她最终没有直接去厨房。她转了个弯,走了另一条路。
她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绕到回廊尽头,在一根柱子后面站住,微微侧过头,往那边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关着,门口没有人,窗纸透出一点光。
她正要转身走,看见一个人从书房里出来。是侯爷身边那个管事,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岫禾看见那卷文书封皮上印着侯府调档用的堂号,和苏女使以前提过的那种格式一样——专门用于调取下人档册。她认得那个标记,她以前在苏女使那里见过一次。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看着那卷文书被管事夹在腋下走出回廊,拐了个弯,消失在穿堂方向。她知道那是她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重新关好,然后转身走了。
她把菜放到厨房,然后往回走。
她回了自己的耳房,从包袱里掏出那块墨,揣在怀里,绕路去了后院。
院子里没人,风穿过墙角的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