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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莎行（第1页）

天还没亮透，岫禾就醒了。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有风穿过廊下的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试着推门。

她坐起来，把枕下那包碎银摸出来，分成两份——一份大的揣进怀里，一份小的留在枕下，压平了褥子，看不出底下有东西。然后她打开包袱，翻到最底层，摸到姐姐的银镯子和沈砚的包糖纸，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她没有拿那根红绳，还戴在腕上，没有摘。

赵玉菁没有出来送她。云瑛在院门口等着，手里搭着一件旧斗篷，递过来时说了一句：“小姐说外面风大，让你披上。”

岫禾接过斗篷披好，布料上有淡淡的樟木味，是压在箱底很久的那种气息。

她拢了拢领口，说了一声“替我谢过小姐”，然后走出了菁芜院。

长廊里的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排过去，在地面上铺出暖黄的光。

她经过海棠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个人伸着手却没有够到任何东西。

她低头继续走，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布鞋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被风盖住了。

角门外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摆摊。秦淮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对岸的屋檐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她站在河边，看了片刻。河水是灰绿色的，缓缓地流着，看不出深浅。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包碎银，银子的棱角硌着手心，有些疼。她想起上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入府那天，她也是这样顺着河边走，天也是阴的，只是当时她还没有这件斗篷，穿的也不是这样好的衣裳。

她站了一会儿，裹紧斗篷继续往前走。

天慢慢亮了。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河面上的雾照成淡金色，像一层薄薄的纱被慢慢掀开。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挑着担子经过她身边，扁担两头各挂一只木桶，桶里的水晃着，水珠溅在青石板路上。她侧身让了让，看着那人走过去，才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她看见路边有个卖糖画的老汉，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石板上摆着刚做好的糖画——一只蝴蝶，一条鱼，一只小鸟。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那蝴蝶的翅膀很薄，糖浆凝固之后透着一层琥珀色的光。

她没有买，但她想起沈砚给她的那包糖。那包糖她吃了很久，最后一块是在一个骤然降温的夜里吃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有些想哭。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去过城西那家医馆，但赵玉菁说得很清楚——过了第三个巷口往里拐，是那家医馆，门口有一棵老银杏树，树底下有两只石墩。

她找到那棵老银杏树的时候，街对面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盖住了巷口的动静。医馆里的药工走出来，接过了赵玉菁要岫禾送的东西，然后回身进了医馆。

她站在树下停了一会儿，朝街对面看了一眼。

沈璋已经在等着了。他没有靠近，站在街对面，像是在看什么，余光却一直落在她来的方向。看见她走过来了，才慢慢跨过街道，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笑，也没有寒暄，先看了一眼她披着的斗篷，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说了一句：“你哥托我带句话给你。”

岫禾没有说话，站在原地看着他。街对面的吵架声还在继续，一个男人在嚷什么，她听不清。

沈璋说：“他让我告诉你，他已经决定了，要去汴京。现在动身早了些，但他想先过去安顿下来，再等省试开考。可能再过几天就走了。他知道我要来见你，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递过来，又说：“他说家里的事他会料理，你只管在府里稳住自己就好。”

岫禾接过布包，没有打开，但触到里面有一块硬硬的东西，裹着布，棱角分明。她把布包攥在手心，指腹压着那棱角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问了一句：“我娘呢？”

“有人照看着，你哥走之前会安排好的，你放心。”沈璋说，“他说等他在汴京安顿下来，会再传消息回来。”

岫禾点了点头。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包碎银，取出来递过去：“这个，你帮我带给我哥。让他别省着，该花就花。”

沈璋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没有问是从哪里来的，只说了一句：“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街对面的吵架声终于停了，巷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风吹过树叶子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