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节,天色还明。百姓在街上攒动,争相追着上西楼,又斟满琼杯美酒,吹裂玉纤横笛。
玉笛声和桂花酒香飘进荀雁平的马车中。
先前荀知运打算叫柳宪一道来家中吃饭,晚上再让柳宪带着荀雁平出门逛花灯。荀雁平也觉得甚好,可惜现在的她如坐针毡,车外的丝竹之声也如魔音穿耳。
宫内极爱中秋赏月,特设晚宴召王孙贵族和朝中近臣入宫赴宴。于他人而言是莫大的恩宠,对荀雁平而言如上大刑。单是赏月也就罢了,荀雁平混在人群中即可,不知为何又得太后召见,她只能早早随荀知运进宫。
此时还在大理寺的柳宪也和荀雁平一样焦灼,今日本想去荀府一同吃个早饭,先求一个团圆之意。谁知属下来报,昨夜有人醉酒,不慎跌入河中,他派人传信荀府后仓促赶往案发地。
荀雁平听到传信后总觉哪里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好坐上马车进了皇城。两道越来越安静,坐在马车中荀雁平听着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吱嘎”声,心中愈加不安。
男女分门而入,荀雁平下车后被内侍引入西侧,从安仁门入宫城。
“何内侍。”自带威仪的女声从荀雁平正前方响起。
只肖一声,荀雁平就知此人是谁,她紧紧握住藏在袖子下颤抖的双手,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强装镇定,微微抖动的双肩还是暴露了她。
“见过长公主殿下。”何内侍躬身行礼。
面如满月,高挺鼻梁嵌如其中,雍容华贵的萧道仪摆手,何内侍连忙退至一旁露出身后的荀雁平。
“你怕我?”
“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回殿下的话,民女素闻长公主之胜举,今得见长公主仪颜,不胜欣喜。”荀雁平稳住声音,头低得更深。
“荀太傅平日里就教你如此巧言令色!”萧道仪微嗔。
荀雁平连忙跪下,伏身于地上:“民女句句属实。”
“你称,素闻我之胜举,可有那些?若是说不上来,我拔了你的舌头。”萧道仪侧身仰头,如一只非梧桐不栖的凤凰。
“中靖二十三年,南嶂铁骑取道还是金越国的越州,欲攻我中稷,是长公主传信于京州,也是长公主率兵将敌寇抵挡在索牙关,这才保住了我中稷现在的盛世繁华。”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砸在小径的鹅卵石上,荀雁平依旧强忍着不发出一声呜咽。
萧道仪微微有些呆滞,不可置信地缓慢转头看向伏在地上的少女,一瞬间,震惊的眼中划过一抹忧伤。
“你抬起来头来。”萧道仪软和了声音,看到这张倔强又有些青涩的脸时,她的心犹如被针刺了一下。
“你如今几岁了?”萧道仪弯下腰,温柔地追问。
“民女是中靖十五年生人,如今刚满十八。”
“中靖十五年?十八岁?不对,怎么对不上?”萧道仪呢喃着,身体又变得挺拔,一时又恢复成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她清了清嗓子:“起来吧。”
“谢长公主殿下。”
“何内侍,你先回母后身边伺候,我带这丫头去慈恩宫。”
“怎敢劳烦长公主。”
萧道仪睥了眼何内侍。何内侍弯了弯身退出了小径。
荀雁平故作惶恐状。
“你长得有几分像我女儿,怪不得霍家那小子会看上你。”萧道仪面露微笑。
“民女容貌平平并无颜色,怎敢与郡主明月之辉相提并论。同霍将军之间也只是一场误会。”荀雁平总算知道这长公主为何出现在这儿,原来是故意等自己为她女儿出气。
“哦?你二人之事传的有鼻子有眼,有何误会?”
荀雁平只好将从蜀州到胡州再到京州的前因后果,隐去对自己不利的一切说给萧道仪听。在萧道仪听来不过是一个犟种丫头不愿随祖父入京,又稀里糊涂地被霍辽疆抓进牢里带回京,才有了后面的谣言。
“这确实是辽疆鲁莽了,也听说他已受罚也算是给你一个交代,此事就算过去了,日后万万不可再提。”
这还没有成亲,她就已经开始护短了。荀雁平暗自腹诽,又坚定日后要远离霍家和长公主府,这两家惹上谁她都吃不消。
“嗯?”萧道仪没有听到自己想要回答,又压低了声音。
“是。”
荀雁平亦步亦趋低着头跟在萧道仪身后,看着她摇曳的裙摆,荀雁平有些恍惚,一座花园,一个蹒跚学步的女童,一位温柔到极致的女人……
“长公主到!”
尖声细嗓吓到了荀雁平,她惊觉已经到了太后寝宫“慈恩宫”。这名字倒像是个佛堂的名字,荀雁平偷瞧了眼牌匾。
那日,荀雁平听荀知运提起当今的太后出身于七小家族的陈家。陈氏一族在战乱时期倾全家之财保护史书古迹,后又整理、编纂史籍,被人尊称“绝唱古”。
而陈太后本是先皇中靖帝的妃嫔,母家只有盛誉并无实权。他们一族又在朝堂之上不擅经营导致家族式微。幸而陈太后孕有一女一子,母凭子贵坐上了太后的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