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入终夜长茔的地界,我又看见了它们。
墓碑之间、草坡上、矮墙后面,零零散散飘着几个淡色的人影。
颜色偏浅蓝,近乎透明,边缘泛着一层绒光。
有些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有的蹲在碑前,有的背着手站着,还有一个半坐在石碑上,腿垂下来。
刚拿到神之眼那阵子我就开始看见这些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终夜长茔的封印出了岔子。
后来问了菲林斯,他说这很正常,月矩力在体内积到一定程度,自然就能感知到那个层面。
“许是您的身体和这片土地连结得深了些。”他当时这么说。
这些魂体不伤人也不闹事,比那夏镇上的某些人规矩多了。
我给附近的魂体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随后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往灯塔走。
到的时候,菲林斯果然在棚子下。
桌上高高低低堆着几摞纸,最上面那张只写了抬头和日期,下面一片空白。
他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的位置,一直没落下去。
左手边搁着那盏提灯,幽蓝伏在灯芯上,焰尖发软,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他盯着那页空白,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绷成一条线。
以前不管是面对狂猎还是跟人周旋,他的神色基本都是淡的如同一潭深水般,表情管理极佳,今天这么明显倒是少见。
“哟。”我把手里装零嘴的袋子往桌角一放,“难得啊,能看见您也有发愁的时候。”
他抬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后滑向桌边零嘴,最后又落回面前那张空白的纸上,嘴角紧绷的线条微微松了几分。
“让您见笑了,外勤结束还有制式文书要誊写,实在是耗神。”
“不写会怎样?”
“交得迟了,上面会派人来问。”他略微垂眸,又很快抬起,“倒也不是交不出,只是…有些重复的条条道道,写起来总叫人心力交瘁。”
“写个报告怎么跟要你命似的。”我有些好笑,凑过去翻了翻那摞纸。
天啊,瞧瞧这密密麻麻的框格,每一块都空着。
“你打狂猎那么利落,一枪一个准,怎么写个报告反倒犯难。”
“战斗的敌人是看得见的,有来有往,都是明确的事。”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桌角那摞空白表格上,语气里透出一点罕见的无奈,“报告不一样…从前的挪德卡莱没有报告这种东西,我也没觉得少了什么。”
瞧把人折磨的,都能说出这话来了。
我眼神一转,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抬头看他那张白得透光的脸。
“哎呀,今天天气真不错……要是你能请我喝杯酒,我就帮帮你。”我故作忧郁撑头。
他抬眼看过来,金色眸子浸在月光里微微一亮。
“噢?恕我直言,那些术语您恐怕不太熟悉。”
“看不懂也能记录,遇到看不懂的你就现教呗,你口述我写,正好我还能学些新字。”我把手往桌上一搁,“我以前填过比这更复杂的东西,等我熟悉一下很快就能上手。”
这话可不是吹牛。
前几年我手底下有管过百来号人,伤亡表、补给单、巡逻日志,前面每个月都要往上递。
虽然后来都不了了之,但纸质报告本身还是填了不少。
他没接话,目光凝聚在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