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从旗舰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我在门口站了站,等眼睛适应外面的光量,才朝镇口走。
路过炮台方向时,听见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铛,铛,铛,隔几秒响一下,像有人拿铁锤在敲什么实心的东西。
我探头看了一眼。
炮台底下蹲着个人,上半身整个探进了半拆的炮架里,只露出一双沾满油污的靴子和一条机械臂。
那机械臂从肘部往下全是灰亮亮的金属关节,手指攥着一把扳手,正在拧炮座侧面的螺栓。
扳手每转一圈,机械臂的关节就跟着微微弹一下,像在替主人使劲。
旁边站着两个身侧挂着提灯的年轻执灯人,一个抱着工具箱,一个手里攥着记录板,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递东西还是该退开。
我没上前打扰,只是好奇地多看了两眼那条机械臂。
关节处的磨损很深,露出下面一层暗色的合金,看起来是已经跟了主人很多年的老伙计。
买完东西往回走时,我远远看见那个中年男人从炮架底下钻出来。
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弯腰拍了拍机械臂的关节,像在拍一匹老马的脖子。
他拍了两下,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工具收进箱子。
又过了两日,我来取订好的一批瓜果,摸摸口袋里的摩拉,盘算着顺路买点肉带回去。
路过镇口,刚好碰上叶洛亚。
凑巧,他身边站着那个男人,今天他换了身干净的执灯人制服,机械臂上套了层深色的护布。
“哟,近来可好,叶洛亚。”我大老远打了个招呼。
“塞夏提雅小姐!”叶洛亚朝我招手,等我走近了,侧身介绍,“谢谢您的关心,我一切安好。啊,这位是索西军士长,主要负责那夏镇防务和炮台维护。这位是塞夏提雅,北边沙原那位。”
他就是爱诺提过的索西?
索西一见我,露出一个笑容,紫水晶一样的眼眸微弯,伸出手来。
他的手掌很厚,指节粗大,掌心全是硬茧,握上来的时候力道刚好,不重不轻。
“幸会,你好。非常感谢你,我听说了,你帮我们巡逻,这可缓解了我们不少人手压力。”
“您客气了,顺手的事情。”
“这是该谢的。”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菲林斯也提过你。说终夜长茔往南住着个姑娘,剑快,人也稳妥。让我巡防时多留心,别把你院子圈进新炮线里。”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他倒是想得远。”
“哈哈哈哈,菲林斯是这样,什么事都往前面想三步,又不喜欢当面说。”索西也跟着笑了笑,脸上毫无阴霾。
叶洛亚在旁边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板,朝索西欠了欠身:“军士长,情报的事我先回去整理,晚些再过来。”又朝我点了点头,“塞夏提雅小姐,改日见。”
“改日见。”
他走了以后,索西弯腰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块旧布,开始擦脚边那箱子上的油。
他擦得很慢,仔仔细细把边角都擦了一遍。
“今日还得继续炮塔维护。”他把布搁回箱子里,“抱歉,第一次正式见面,都没招待招待感谢你的帮忙……唉,这炮台最近实在不太省心。”
“不如带我看看?”我有点好奇。
索西抬头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我是不是随口客气,然后从箱子里摸出一块备用的护布递过来。
“行,你跟我来。炮台底下油灰多,别蹭身上。”
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靴底踩在铁地上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
他走到炮架侧面,蹲下去,检查一番,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指着底座上一处螺栓给我看。
“这一排,每颗要拧七圈半。”他用扳手卡上去,转了七圈,停住,又转了半圈,“少半圈卡不紧,多半圈会伤到螺纹。我试了很多次,这个数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