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桐胸有成竹地踩上体重秤,她觉得自己长肉了,对今日的测试很有信心,在得到满意的结果后,她踩着拖鞋轻轻一跳,两只手臂环住常玉的脖子,挂在了他背后。
岁月对她有独一份的和善,不仅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刀斧般的痕迹,反而为她增添了一分书卷韵味,但她在常玉面前常常又不那样雅致稳重,而是调皮得像个小姑娘。此刻这位三十好几的小姑娘笑眯眯地贴着常玉耳边说悄悄话:“我长肉了,体重达标了,你要给我讲故事了哦,这次不许再糊弄我了,我会拔你电源的,在你晚上最快乐的时候。”她凶巴巴地威胁。
常玉其实有备用电源,被拔了主电源短期内也不影响系统运行,但他还是配合地做出一副投降的模样,然而他的行动却毫不妥协——他双手向后拖住挂在自己身上的沈疏桐,一人一机走向洗手间。
“你往洗手间走干什么?”沈疏桐问。
“因为要排除掉你作弊的水分。”
“我没有。”
“你有,你偷偷喝了很多水,很长时间不去洗手间才上的秤。”
“啊——常玉,你怎么这样。”沈疏桐双手握住他的肩膀一阵摇晃,“你这样是不人道的。”
常玉偏头看着她耍赖,轻轻笑出声来。当然,常玉总是拿她没办法的,因此沈疏桐最终还是看到了自己的独家漫画。
***
那是在另一个时空的2024年。
23岁的常玉换下老头T恤和大裤衩,穿上裁剪得体的西装和皮鞋,开始玩一种叫cosplay的游戏,只是这一次,他cos的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大哥。
23岁的沈疏桐刚毕业半年,在招聘季投了上千份简历,最终“幸运”地进入了国内龙头药企——中农药企。她甚至“幸运”地以一个新人的身份进入了中农药企砸了数亿的研发项目,她听闻,是HR观摩了她的面试,认为她对合成生物学极有见解,很适合这个项目,因此特意安排的。
说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小姑娘,对合成生物学这样的未来领域有真知灼见,这实在是很有分量的夸赞了。23岁的沈疏桐认为这是领导对自己的鼓励,她也确实对合成生物学抱有极大兴趣,本科期间她提早进入实验室学习,导师就是合成生物学领域的教授,也一再想留下她做自己的研究生。沈疏桐很心动,可她吃不起饭了——她所在的这座尾部985高校对研究生的奖助覆盖并不全面,她很难在高强度的实验压力下还想办法赚足学费并养活自己。以她的成绩,是足以保研的,她不是没想过保送至头部高校,那些学校的奖学金和助研津贴往往能覆盖学生的生活费和学费,这样她既能上学追寻自己的爱好,又不用担心吃饭的问题,她为此做足了准备,认真地准备自己的保研材料,接到复试通知的邮件时,她高兴得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然而她随即意识到,这些TOP高校的复试,居然都是线下的——她买不起火车票,更住不起旅馆,她去不了。
她不认为自己是个多聪明的人,也缺乏信息,兼职的那些钱,仅够她接下来一个月扣扣嗖嗖地活着。最灰心的时刻,她连网贷、裸|贷、卖|卵都想过了,但到底没去做。拥有了复试资格却去不了,这真是比连资格都没有还让人难过。
沈疏桐没有时间难过,她把全部精力用来找工作。念书什么的,往后攒钱了可以再考研究生,桐桐加油,你一定可以的,她在深夜里,时常这样给自己打气。最终,她“幸运”地进入了总部位于自己家乡,也就是南城市的中农药企。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并非命运对于她的馈赠与眷顾,而是另一层严苛的考验。
她在新入职的公司待得如鱼得水,更让她欣喜的是,她仍然做着自己热爱的研究工作,并不像网上大量帖子抱怨的那样——整日里埋头在一些毫无意义的打杂工作。
命运的齿轮总在人们毫无察觉时无声转动。那天,项目部例行工作会议,她作为主讲人需汇报工作。她在台子上,注意到坐主位的那个男人,看似在听,实则在走神——没办法,演讲者对听众的状态最为敏感,这也是为什么,老师总能一眼抓住走神的学生。这也没什么,坐在他那个位置的,都是公司大佬,大佬是可以不听专业细节,只需要拍板做决定就好的。
但她没想到,那个男人甚至连装也不装了,他摸出笔记本开始画画。
画的什么呢?她远远地瞧了一眼,好像是一个她也很喜欢的动漫角色。嗯,摸鱼摸得还算有眼光,她在心里这样点评道。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坐在主位的男人居然被人刁难了,是那种表面上听着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连她这种职场小白菜都能听出来的刁难。
虽然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很不认真听讲,但,看在我们都喜欢同一个动漫角色,共享同一个二次元老婆的份儿上,我愿意帮帮他。沈疏桐这么想着,也真的帮那个男人解了围。
她发现,他在这次刁难之后学乖了,开始认真听讲了。她还发现,那个人微微笑着听话讲话的模样,有些像几年前,她误入酒吧打黑工时,帮她解围的那个人。
可是怎么会呢?能在会议上坐主位的人,毕竟是公司的高管,不可能去到她当年打工的那种小酒吧。
沈疏桐不知道的是,那确乎是她当年遇见的少年。她更不知道的是,那个少年在23岁再次遇见她的当晚,回到住宅换下西装独自打游戏的深夜里,第一次感到游戏索然无味,转而鬼使神差查起她名姓的含义。
一开始是名姓,后来是她母校H大的论坛和校园表白墙。对于那些暗中的倾慕者们,常玉比沈疏桐本人还要如数家珍。他甚至在暗地里嫉妒那些沈疏桐的校友,至少,他们曾有机会和沈疏桐坐在同一间大教室上课,然后在回到宿舍后,悄摸摸登录校内表白墙,发一个匿名的帖子“今天马原课坐第一排穿白T恤灰裤子扎马尾,发绳是粉色,背天蓝色大书包的那个女孩子是谁呀?有同学认识吗?重金求一个联系方式。她可爱到老子心里去了,可惜太怂了,下课不敢直接去问她加微信。”
彼时,常玉一边嫉妒,一边骂发帖人怂包,然而随即他意识到,换他来只会更怂。他想起曾在网上刷到的一句话“真爱的第一个征兆,在男孩身上是胆怯,在女孩身上是大胆。”,常玉他读书少,否则他会知道,这并非哪个非主流网友的文案,而出自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无论如何,这句话都很恰如其分地形容了常玉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状态。
常玉开始期待扮演大哥的日子,至少这时候,他是有资格进入中农药企的,甚至偶尔有机会,他还能装模做样地进研发部的实验室转一转,在数十个忙忙碌碌、穿白大褂戴口罩帽子的实验员里,找一找那个灵巧可爱的身影。
那时的常玉想,她就像一株充满生命力,萦绕着烈日芬芳的温暖向日葵。
对于沈疏桐,常玉没有任何轻举妄动。他只是在“巡视研发部门”、“关心公司基层研发人员”的间隙里,不经意间走至她身边,看她拿移液枪往一排排透明的小管里加样,又或是别的什么。毕竟,打从第一眼见面,他就从这女孩的处境里推断出,她只是HR为她父亲选的又一个“妃子”罢了。
这也没什么,有些人有一生向往的追求,她们为了梦想做什么都可以。就像他的母亲,一个热爱绘画的天赋型艺术家,却被高昂学费阻拦在美院之外。好在,他的母亲长得极其漂亮,“幸运”又或者“不幸”地遇上了他的父亲。年少的母亲相当果断地做了一笔交易,又在父亲厌倦、生下他之后,利落地拿钱走人,去国外拜师学艺了。
常玉长大后再次听见母亲的消息时,她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画家,并且早已步入婚姻的殿堂,听说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宝宝。她功成名就,有了家庭,唯独常玉,什么也没有。那年的6月21日,也就是常玉的出生日,他远在大洋彼岸的母亲时隔多年,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头一次联系了他,兴许是午夜梦回突然想起自己有一个丢弃的儿子吧,又或者,出于作为一个人的愧怍。
常玉没有回复,他知道,母亲不需要他这个儿子的存在。他是这个美丽女人过往的污点,只要他存在一天,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母亲——她当年曾为了梦想怎样地放下身段、跌入一个老男人编织的泥地。
常玉只是不知道,这个叫沈疏桐的女孩子,是否与他母亲一样,心甘情愿地为了梦想付出代价。他看得出来——这个越来越熠熠生辉的女孩子,真真切切地热爱着科研,热爱着生物学。尽管他从她母校的论坛上知道,生化环材向来是天坑专业,但天坑到了真心热爱的人眼里,也会变作宝藏的。
常玉给不起沈疏桐数亿的研发经费,但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