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声刚落,穹顶又响了二十余声。
新结接入得越来越快,密集声响沿树心滚动,仿佛有人抱着一大筐算盘珠从天上倒下来。
叶舒将传讯灵光按进树壁:“卢照微,拦住第一轮回响,每恢复一处便关一处。李若真先等,灰根空了再斩。”
符影很快回落。
卢照微的字占了大半张纸:“缓冲符阵已接入,按序暂存,最多支撑一炷香。节点关闭以你的金色标记为准。”
旁边挤着李若真的字:“剑在,等令。”
许宁扫了一眼:“李道友这封回信很节省纸张。”
第一股情绪洪流撞进树心。
喜悦、悲恸、羞恼、畏惧顺着穹顶倾泻而下,颜色混作刺目的灰红。哭声与笑声挤在一起,树壁像忽然塞进了几百场婚宴、几十场争执和一整条街的丧事,谁都在抢着办自己的。
叶舒掌心一麻,陌生情绪已经顺着临时结往识海里钻。她刚抓住其中一道原痕,另一阵怒意便压了上来,后面还跟着三份羞涩与一股想把桌子掀了的委屈。
许宁展开折扇,十二根玉骨悬在二人周围,青色灵光连成半圆。他将临时结属于自己的那一环往外一推,洪流立刻分走大半,撞得扇骨嗡鸣不止。
“师姐管它们该往哪里走。”他扣住叶舒的手,语气里那点花样收得干净,“这些先交给我。”
陌生哭笑扑上他的肩背,受伤处的衣料很快洇出暗红。折扇依旧守着叶舒身前那一小片清明,连一缕灰线也没漏进来。
洪流压到第三重时,许宁的反应开始忙了起来。
一滴眼泪沿他下颌滑落,眼底却忽然漫上笑意。笑意才起,他又攥紧扇柄,像刚被人当街抢走了三百两银子。下一股羞涩挤进来,他耳廓迅速染红,正巧又撞上一阵怒火,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含羞带怯地准备打架。
叶舒很少在一个人脸上同时见到如此丰富的内容。
合欢宗结业大典若能请他站在问情台上,一人便足够演完台下二十八对弟子从相识、热恋、争执到重归于好的全部过程。
许宁闭了闭眼,扇骨仍一根不少地守在原位:“师姐,今日我心里略挤。若其中有哪一份对你出言不逊,劳烦先记在失主头上。”
纷乱回响隔着临时结涌来,叶舒从中摸到一线始终未变的担忧。它夹在几百道哭笑之间牢牢朝着她。
叶舒用拇指压了一下他的掌侧。
那线担忧立即回了一下,许宁散乱的灵息也朝双环收拢。两人掌心之间重新清出一条窄路,足以容纳她的判断通过。
很好。他本人还在,暂未被几百位凡人的情绪挤出自己的身体。
叶舒抬手召回第十四处的金色参照。完整双环落进圆形树心,左边带着她的灵息,右边留着许宁的痕迹,两道光绕行一周,各自回到原处。
她将金环按向最近那批新结。
第一枚新结里,两道红痕同时亮起。陌生悲意被当场退回,一缕带着相同印记的紧张沿旧路送回城中。第二枚、第三枚紧跟着闭合,三十六枚新结转眼亮成完整的圆,任凭灰根如何塞入赃物,谁家都不肯替旁人签收。
灰根忽然停止撞门。
酸甜湿痕从它表面大片渗出,在中央汇成一枚新的双环。左侧金红,右侧暖金,连边缘那点灰色擦痕都仿得一模一样。假环刚一成形,周围找不到去处的情绪便受它牵引,纷纷朝中央涌去。
第十四处的真参照也被拉得向下倾斜。
两枚双环悬在树心,一枚连着叶舒与许宁,另一枚空有同样形状。灰根藏在假环背后,借着重叠光影缓缓靠向无名外路。
叶舒只盯着二人交握的手。
“动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