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聚集的光亮似星火般渐渐熄灭。祝余看着隋危不曾收回的手,自嘲般闭上双眼,不再做任何挣扎与抵抗。隋危方才的杀意实在太浓了。祝余拼着所有的意志力,努力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说的那些话,就是在向隋危示弱。也是在告诉她,他还不想死。可隋危的眼神实在太过于高深莫测了。祝余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看不透,猜不透她的心思。只知道她想杀了他。这百年来,祝余不是没遇到过濒临死境的地步。哪怕在髫髻山上与幻啸海一战,最后力竭,被魔族偷袭。他都还攒着最后一丝力气,随时准备使用传送符逃生的。可只有现在,面对他全然不知深浅的隋危时,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哪怕装柔弱,装无辜,扮可怜,搏同情。用他最不耻的法子,也没能消弭她身上的杀意。祝余不太明白隋危为什么早不杀晚不杀,偏偏这个时候起了杀意。短短几息的对视里,祝余脑子飞速运转,思考对策。然而没有。没有对策。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想不出任何逃生的办法。祝余突然就累了。索性闭上双眼,来个眼不见为净。祝余的眼睛很漂亮,也很会说话。他的所有心里路程,丝毫没有保留地全都传达给了隋危。两人之间虽然没有言语交流,但隋危看懂了。悬停在祝余眉心的食指缓缓收回。隋危心想,杀了祝余也只是解决了一时的麻烦。如果寻不到邪气外泄的源头,今后始终还会有其他“祝余”出现的。这也是她没有她是神主,只要她想,她可以主宰世间万千生灵的性命。但神生漫长,她会遇见谁,会认识谁,却是无法估量的缘分。祝余能与自己这个神主相识一场。是他命里的劫数,也可以是他命里的机缘。隋危的杀心不重。再者,强留这秃驴跟在身边,日子比以前有趣多了。思及此,隋危最终还是收回了法力。她道:“你既已经醒了,那便穿衣下榻。”“我有话同你讲。”隋危说完这句,起身出了厢房。听见关门声响起,祝余睁眼,不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这是,不打算杀他了吧?撑着手臂翻身坐起,才发现身下的被褥,因为过于惊惧,已经汗湿了一大片。手心也是。祝余轻叹:“这可真是真真正正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啊!”他眸光沉沉,慢条斯理地起身下榻。看屋内陈设布置,此处应该是间驿站。祝余走出房门,叫来跑腿的小二,要了热水准备沐浴。反正隋危已经不打算杀他了,耽搁这一会儿也死不了。还不如先让自己舒服了再谈其他。=====隋危在后院凉亭内,懒懒地斜靠着凭栏闭目假寐。魔界没有春秋冬夏之分,气候一直舒爽宜人。朔阳城因为住着许多凡人,所以此地跟人界稍显相似。驿站的后院里,假山回廊,小桥流水,更像是某个富商的私宅。园子里还种着许多蓝紫色的鸢尾花,正开得十分热闹。黄昏时分,夕阳落满大地。为万事万物镀上一层金色余晖。祝余换了一身崭新的土黄色僧袍,终于姗姗来迟。隋危睁眼,不爽地道:“小秃驴真是愈发胆大了,竟敢叫我等上这许久!”祝余半点没将隋危的不爽放在心上,自顾自走到她对面坐下。然后将带来的食盒打开,一一取出里面的吃食。他递给隋危一双碗筷,便一言不发自己率先吃了起来。两个荤腥,两盘素食,一碟糕点,一盅鸡汤。祝余始终是凡人之躯,受了伤需要进补,才能恢复得快些。隋危被祝余泰然自若的模样逗笑了。这家伙现在知道自己不会杀他,就变得愈发有恃无恐起来。不过闻着鼻尖飘来的饭菜香,隋危干脆拿起食箸,跟着一起埋头吃了起来。祝余的嘴巴很挑,他选的食物,味道都还不错。一顿饭吃得十分安静。只能听到轻微的碗筷碰撞之声。金色余晖渐渐变成残红,落日入云,夜幕四起。谁又会能猜到,这两人一个时辰前还是要死要活的敌对关系呢?一顿饭用完,祝余将一盅鸡汤喝得干干净净。整个人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隋危早已放下碗筷,在一旁直勾勾地盯着祝余瞧。不愧是出过家的,这秃驴的心性还当真是稳如磐石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