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复。过了五分钟,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林鹿鸣皱了皱眉,走出会议室,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不是陆父的声音,是王嫂的。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很厉害,说了什么林鹿鸣没有听清,他只听到几个词——“陆老先生”、“睡了”、“叫不醒”。林鹿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公司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车、发动引擎、开上路的。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超速,一直在按喇叭,一直在流泪。视线模糊了,他用手背擦一下,又模糊了,再擦。他闯了一个红灯,差点被一辆卡车撞上,卡车司机按着喇叭骂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见。他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王嫂那句“叫不醒”,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像坏掉的唱片。---到老宅的时候,门口停了一辆救护车,车顶的灯还亮着,红的蓝的红的蓝的,无声地转着,刺得眼睛疼。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正在跟王嫂说话,王嫂捂着嘴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林鹿鸣冲进去。陆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表情很安详,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被子盖到胸口,整整齐齐的,像是自己躺下去之前就拉好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还有一本翻开的书,是老舍的《茶馆》,看到第三幕,书页上有一个小小的折角。“爸。”林鹿鸣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在床边蹲下来,握住陆父的手。手还是温的,但那种温和活人的温不一样,没有弹性,像握着一块蜡。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流到陆父的手背上,流到那些凸起的青筋上,流到那些因年老而变形的关节上。“爸,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在抖,“您让我早点回来的。我回来了。排骨汤呢?您说炖了排骨汤的。”没有人回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陆寒洲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进房间,在床边站了很久,没有坐下,没有蹲下,就那样站着,看着床上那个闭着眼睛的老人。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林鹿鸣注意到他的手在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手指微微弯曲着,指尖在轻微地、不停地颤抖。林鹿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是凉的,冰一样的凉。“陆寒洲。”林鹿鸣叫他。他没有回应,眼睛还看着床上的父亲。“陆寒洲。”林鹿鸣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他终于低下头,看着林鹿鸣。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比泪更深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一种空,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了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发出无声的呼啸。“爸走的时候,我在开会。”陆寒洲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手机静音了。”林鹿鸣握紧了他的手,摇了摇头,想说“不是你的错”,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说不出话。“他给我打过电话。”陆寒洲低下头,看着床上的父亲,“三点十二分,一个未接来电。我没有接到。”林鹿鸣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没有哭出声。他不能哭,他现在不能哭,因为他哭了他就撑不住了,他撑不住了这个家就没人撑了。“他看到你了。”林鹿鸣说。“什么?”“爸走之前,最后看的人是你。”林鹿鸣吸了吸鼻子,“他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你的照片,小时候的,你在老槐树下看书的那张。照片压在茶杯下面,怕被风吹走。”陆寒洲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但林鹿鸣看见了。他终于蹲了下来,蹲在床边,伸出手,摸了摸父亲花白的头发。头发很硬,还有点扎手,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小时候他坐在父亲肩膀上,父亲带他去看灯会。他揪着父亲的头发,喊“驾驾驾”,父亲说“你小子轻点,你老子的头发都要被你薅光了”。那些头发现在还在,但不会再被薅了。“爸。”陆寒洲叫了一声,声音哑了,“爸。”没有回应。永远不会再有回应了。---陆念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林鹿鸣不敢告诉她。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说“爷爷走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陆念,抱了很久,久到陆念开始不耐烦了,扭来扭去地说“爸爸你抱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