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院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翻了翻文件夹。“有一个。”她说,“是个女孩,刚满两个月。上周被人放在院门口,身上裹着一条蓝色的毯子,毯子里塞了一张纸条,写着出生日期,没有名字。”林鹿鸣的心揪了一下。刚满两个月,放在院门口,一条蓝色的毯子,一张只有出生日期的纸条。那个小小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才六十多天,就被留在了这里。“她现在在哪?”林鹿鸣问。方院长站起来:“我带你们去看。”---婴儿房在二楼,是一间朝南的房间,采光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房间里有三张小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婴儿,裹着一条粉色的毯子,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方院长走过去,轻轻地把毯子掀开一角。婴儿醒着,眼睛是睁开的——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她看见方院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这张脸,然后目光慢慢移到了站在床边的林鹿鸣身上。林鹿鸣看着她,心跳忽然变得很慢很慢。那个婴儿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然后婴儿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咿咿呀呀”的无意识的笑,是真真实实的、看着林鹿鸣的、带着一点好奇一点试探一点“你是谁但我好像不讨厌你”的笑。没有牙齿的牙龈粉粉的,笑起来像一朵刚开的小花。林鹿鸣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小的、软软的、被放在福利院门口的孩子,在对他笑。从出生到现在,大概没有多少人对她笑过,但她还是会对人笑,好像这是她天生就会的本领——不管世界对她好不好,她都愿意对世界笑。“我可以抱抱她吗?”林鹿鸣的声音有点抖。方院长点了点头,小心地把婴儿从床上抱起来,放在林鹿鸣的怀里。林鹿鸣接过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时,整个人僵住了。太轻了,轻得像一团棉花,像一朵云,像一阵风就能吹跑的东西。他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不敢太松,怕她掉下去。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头歪了一下,靠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小小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林鹿鸣的衣领,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林鹿鸣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滴在那条粉色的毯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喜欢你。”方院长笑着说。林鹿鸣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着陆寒洲。陆寒洲站在他旁边,一直看着那个婴儿,没有出声。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林鹿鸣注意到,他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湖面;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春天的冰,从中间裂开一条缝,下面有水在流动。“陆寒洲。”林鹿鸣叫他。陆寒洲伸出手,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婴儿皱了一下眉,像是在说“谁在碰我”,但没有哭,皱了两秒又松开了,继续闭着眼睛睡觉。“她笑的样子好像你妈妈。”林鹿鸣说。陆寒洲的手指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林鹿鸣看得很清楚。“该给她取个名字了。”方院长说。林鹿鸣看着陆寒洲。陆寒洲看着那个小小的、睡在他怀里的婴儿,沉默了很久。“陆念。”他说。林鹿鸣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了上来。陆念——念念不忘的念,思念的念,念想的念。念着过去,念着未来,念着那些等过的人和那些将要来的人。“陆念。”林鹿鸣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你以后就叫陆念了。”婴儿没有反应,她睡着了,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小小的猫。---办完手续,天已经快黑了。林鹿鸣抱着陆念,陆寒洲拎着方院长送的一些婴儿用品——奶粉、奶瓶、尿不湿,还有那条蓝色的毯子,就是她被放在院门口时裹着的那条。走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林鹿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淡黄色的建筑。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有几个小小的影子贴在玻璃上,大概是那些没有被人领走的孩子,在看着外面。林鹿鸣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不能把你们都带走。但会有人来的,一个一个地来,把你们都带回家。“走吧。”陆寒洲说。林鹿鸣转过身,抱着陆念,坐进了车里。陆寒洲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福利院的大门,汇入暮色中的车流。林鹿鸣坐在后座,抱着陆念,低头看着她。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的光映在她小小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