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人,在廷议上对夏侯惇说了“知道还送”。
她把剪刀放下。
“领口有点紧。”
“新袍子都这样。穿两天就松了。”
“那就穿两天再说。”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领口确实紧,她早上裁布时量过旧袍的领围,新袍的领围比旧袍小了一指。
司马懿低头看着她的手。这双手比河内时多了细茧,手背青筋也明显了几分。
“春华。今天廷议之后,我在太和殿门口遇到徐庶。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能娶到你是我的命。”
张春华扯了扯他领口翻出来的衬角。素色衬角,不是她今天裁的月白。
“你的命是你自己挣的。廷议上那句‘知道还送’,不是娶我就能学会的。”
“是你教的。”
“我只教你怕也要做。没教你怎么顶夏侯惇。”她退后一步。“领口我明天改。袖子要再放半指。衬里,衬里不急,反正穿在里面没人看。”
她转身往厨房走。
“我去热饭。”
“春华。”
“嗯。”
“今天除了官袍,我还收到一样东西。”
她把围裙挂在门边,没有回头。“什么东西?”
“一方砚台。端砚老坑。丞相送来的。”
“上面刻了什么?”
“难得糊涂。”
张春华的手停在围裙边上。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平、稳,毫无多余起伏。
“那是叫你该糊涂的时候要糊涂。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觉得我应该糊涂一点?”
“不该。”
她转过身,厨房门口的灯正好从她背后打过来。脸在阴影里。
“他送你这四个字,不是让你装糊涂。是告诉你有些事看到了,放在心里,不要写在纸上。你那份报告写得那么细,每一条异常都注明了凭证编号。认真是对的。但认真过了头,就是把刀递给别人。他送你‘难得糊涂’,是让你把刀收回去。”
“你怎么知道?”
她盯了他一眼,那个神情他太熟了,这么多年来他每次在官场上说错话,回来都要面对这道目光。但今天这道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确信。
“他今天下午也送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墨。松烟墨。上面刻着‘磨墨如磨人’。”
司马懿默念了一遍这五个字。
磨墨如磨人。
不是送女人该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