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底在案角轻轻碰了一下,他把杯子搁下,起身走到曹操面前,跪下来,额头贴地。
“德祖,请辞。请丞相恩准。”
曹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三十二岁,弘农杨氏嫡子,当世奇才。
三个月前还是意气风发、荆州论辩独战群儒的正二品主簿。
现在他跪在地上,什么都不要了,只想回老家。
不是败给了才华,不是败给了权力,是败给了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过的女人,而那个女人被他亲手推到了敌人的榻上。
曹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案头。这的确是杨修当着他的面亲手把自己最后的退路交给了他。然后他站起来。
“你的辞呈,孤收下了。但不是回弘农。弘农太远,你母亲孤按例奉养。你在许都城南十里,那个叫繁昌的小镇,有个杨家的别院。你去那里住。名为养病,实为别居。没有孤的允许,不得离开繁昌半步。”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的才学,孤用了三年。用得很好。你用你的方式给孤上了一课,作为回报,孤今天也教给你一件事:忍常人不能忍,才能做常人不能做的事。你忍不了,所以你去不了弘农。但孤不会杀你,也不会因你株连弘农杨氏。孤留着你,不是舍不得你,是舍不得你父亲当年在洛阳对我那份知遇之恩。”
杨修的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是一个在聪明绝顶的脑袋里装了太多复杂计算的人,在听到这句话时猝然被戳中了不为任何人所知的软肋。
杨彪当年在洛阳确实替曹操说过话,那时候曹操还只是个被董卓通缉的逃犯。
你父亲的恩,孤还给他。
但你的命,是孤的。
曹操说完便推门而去。
许褚跟上,然后虎卫的脚步声渐远。
杨修跪在地上,额头还贴着冰凉的地砖,双肩剧烈颤抖。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环顾这间书房,三个月前他在这里发现那封烧了一半的信,三个月后他在这里交出了自己的一切。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很低,但在这间空荡荡的书房里,像是有两个人在同时笑他的过去和未来。
“繁昌。也不错。”他坐下来,拿起酒杯,对着空中敬了一下,“母亲,孩儿终究没能回去。”
酒入愁肠,他没有再哭。
眼泪在刚才曹操说“你父亲的恩,孤还给他”时已经流干了。
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圈禁在许都近郊的前任主簿,他唯一的自由是有朝一日听到别人在酒桌上谈起袁氏时,可以不做任何反应。
那是曹操留给他的最后底线。
……
曹操的马在杨府门外停了一刻钟。
他没有立刻策马回府,只是坐在马背上看着杨府门楣上的牌匾,“弘农杨府”四个大字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当年杨彪被董卓迫害时,是曹操在洛阳替他说了话,保住了杨家最后的元气。
如今杨彪的儿子被他收走了主簿、收走了妻子、收走了一切,只剩一个虚名困在繁昌小镇里。
这笔账,他算不清,也不想算。
但他知道,从今晚起杨修不再是他的心腹之患,而弘农杨氏在朝中的门生故吏将继续为他所用。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许褚。”
“末将在。”
“派人去繁昌,把杨家的别院收拾干净,明天天黑之前布置好。另外,从虎卫营调八个人驻在繁昌,名义上是保护。还有,明天让程昱拟一道文书,杨修因体弱辞去丞相府主簿一职,改授丞相府议郎,四品虚衔,食邑三百户,留居繁昌养病。”
虚衔。食邑。养病。这是最体面的软禁。许褚一一记下,然后策马随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