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两遍这个结果,然后站起来,走到剑架前,看着那把青釭剑。
“子孝,”他低声说,“你说过一句话。你说一个人要是太聪明了,迟早会把自己算进去。杨德祖,他就是太聪明了。”
子孝是曹仁的字,在征乌桓的路上病逝,灵柩送回许都时是个雨天,曹操在雨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此再也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过他的名字。
此刻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提及,不是感慨,是某种压抑已久的孤独在夜色中无声发作。
曹仁死了,郭嘉死了,现在杨修也在这个书房里用一封信,把他从可以随时讨论战术的同袍,彻底推到了敌对的另一边。
他把青釭剑拔出鞘,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刃口那道细如发丝的纹路依然清晰。
这把剑跟了他二十多年,每一道刃纹都是一个故事,每一次缺口都是一段恩怨。
而今天,杨修那八个字,就像这把剑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
不能拔,不能砍,只能在暗处慢慢生锈。
他把剑收回鞘,转身走向门外。
“许褚。”
“末将在。”
“备马。去杨府。”
许褚愣了一下。曹操很少亲自去任何人的府邸,都是别人来丞相府见他。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是”,便去备马。
……
杨府书房的灯还亮着。杨修没有出去吃饭,他让厨房做了几个简单的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慢慢吃。一盘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壶酒。
曹操推门进来时,杨修正夹起第三块牛肉。
他抬头看到曹操站在门口,身后没有随从,只有许褚在廊下按刀而立。杨修愣了一片肉掉回盘子里。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拱了拱手。
“丞相深夜驾临,修未曾远迎,失礼。”
“不必多礼。”曹操走进书房,在杨修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案上的菜,“还没吃?正好,孤也饿了。”
他拿起杨修面前的筷子,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
杨修看着曹操用自己的筷子吃了自己的菜,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一个极淡的苦笑上。
他拿起酒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是弘农老家带来的,藏了五年,今晚也是第一次开。”
曹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写信辞官,是为了保命。”
杨修正要端起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没想到曹操这么直接。
“是。”他也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修知道,辞官这个局很拙劣,骗不了丞相。但修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修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你有。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孤不动你,你继续当你的主簿,继续在驿馆招待士子。时日久了,天下人会渐渐淡忘你。”
“但丞相自己不会忘。”杨修放下酒杯,正视曹操,“丞相方才说了不会动我。但丞相没有说会信我。在许都,不被丞相相信的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曹操没有说话。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和杨修又各倒了一杯。
“你何必写那八个字?”
“因为那是修唯一的筹码。阿瑶进了丞相府,丞相请了卞夫人、李氏,还有辩经大会让一个女人当副考官。丞相给她的所有安排都是在告诉全许都,她袁氏是丞相府的人,有正当差事,不是见不得光的。但唯独她的枕边人,只有修知道。有些事情,一个睡了三年的人,瞒不住。”
杨修说出这些时语气反常得很平静。不是怨恨,不是嫉妒,是一个终于想通了的人在做最后一次复盘。
“让一个女人从躲避你变成梦见你,从梦见你变成主动找你,从主动找你变成离开丈夫搬到丞相府,丞相,有些事情不需要眼线,睡在同一个枕头上就足够了。”
曹操喝了一杯酒:“所以那八个字是在告诉孤,你知道全部,但你不说。你是用沉默来换回弘农的一条命。”
“或许吧。也或许修只是想堂堂正正走一回。”杨修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然后长久地看着曹操,曹孟德,你知道这辈子最让我佩服你的是什么吗?
“说。”
“不是你打败了袁绍,也不是你在官渡坑杀了几万人。是你让阿瑶笑了。她跟我三年,从没那样笑过。你让她笑的同时,还让她认字、让她看公文、让她跟着李氏校勘典籍。你把她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用,而不只是床上的摆设。这件事,我杨德祖做不到。”
他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
“所以我的信,不是逼你放我走。我是真的觉得,自己确实配不上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