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和袁氏都没有说话。她们知道这个话题的边界在哪。只有卞夫人敢继续问:“那刘备那边呢?这个细作回去之后会说什么?”
“什么都说了也不怕。许都兵力部署、辩经大会入选士子名单、汉中使团的外交动向,这些本来就是故意放给他看的。让他回去告诉刘备,曹操在许都已经收了三百多个寒门士子,连女人都能当考官了。刘备听了之后,今晚睡不着觉的不一定是我。”曹操冷哼一声,“好了,吃饭时不谈政事。”
卞夫人立即接了话:“正是这话,锅都快烧干了,你们俩也过来坐近些。文姬,你坐主公右边,阿瑶,你坐左边。”
两人依言换了位置。
铜锅重新加满了汤底,卞夫人夹了几片最嫩的羊里脊在锅里涮好,依次分给三人。
羊肉在齿间颤颤地冒着热气,李氏接过低头道了句“谢夫人”,袁氏接过时却被卞夫人轻轻按住了手肘。
卞夫人收起筷子,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晚雪停之后该扫院子了:“送菜的事明天天亮我会派府里的司膳去办,管书库也得吃饭。你们慢慢吃,我不送了。”
李氏微微一怔,放下筷子想要起身。
卞夫人已经走到门口,接过侍女递来的暖手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不用送。我那边让人留了门,雪夜路滑,夜了就歇在后堂,不必来回奔波。”
门帘落下。脚步声沿着廊下往西去了,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雪夜里。
暖阁里只剩下三个人。
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噜噜地滚,纱灯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雪没有停,一片一片的雪花贴在窗纸上,映出模糊的白影。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铜锅沸腾的声音和三个人各自细微的呼吸。
曹操的目光从李氏身上移到袁氏身上,又从袁氏身上移回李氏身上。
两个女人坐在他两侧,一个清冷如梅,一个温婉如玉。
李氏今天穿的是月白色深衣,领口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脖颈,只露出耳垂下方一小截淡红色的吻痕,那是七天前在藏书阁留下的,还没完全消褪。
袁氏穿着杏色夹袄,腰间系着一条湖蓝色宫绦,比刚入府时红润了些,眉眼间少了几分怯生生的紧张,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容。
今晚她主动坐在曹操身侧方才卞夫人指定的位置,替曹操斟酒时袖口自然滑落,没有再去遮掩手腕。
“卞夫人今晚这顿饭,是她自己安排的。”曹操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了两下放进嘴里,“她从来不请人吃饭,今晚是第一次。二十年来第一次请孤的女人吃饭,一次请了俩。说明她认可你们了。这比孤认可你们都难得。”
李氏和袁氏同时低下头去。
但曹操注意到,李氏低头是习惯性的谦退,袁氏低头是藏不住的笑意。
七天的间隔,她刚才在锅里给他涮羊肉时手指的幅度都比从前更舒展。
“文姬,”曹操放下筷子,“校勘的事怎么样了?”
“三校完毕。今天刚印出第一份清样,已经送到太学存档了。”李氏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她接下去的话泄露了一丝不平静的情绪,“袁家妹子的后三篇补校帮了大忙,所以校勘人名单上署了她的名字。”
“哦?”曹操转向袁氏,“阿瑶,你帮文姬校书了?”
袁氏红着脸点头:“只是描了几个残字,算不得什么。”
“算得。”李氏纠正她,“后三篇残简缺损最严重,有几个字连周元都说认不出来。你在杨府时读的那些《诗经》《尔雅》没白读,女红描花样的功夫也没白费。校勘这件事,很多时候考验的不是学问,是耐心和眼力。你都有。以后要多学,不要辜负你的天分。”
袁氏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假装吃菜,把脸埋在热气里,不想让人看到她感动到快要落泪的样子。
卞夫人刚才临走前丢下的那半句话又在她耳边轻轻敲了一下,“管书库也得吃饭”,她不是来作摆设的,卞夫人也是在告诉她,在这个后院里,没有用的人留不久。
而她,从今晚起,被李氏和卞夫人同时告知:你有用。
曹操看着这两个女人之间的互动,嘴角弯了一下。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孤今晚不想批公文了。”
李氏和袁氏同时抬头看着他,然后又同时明白了什么。
两个人的脸同时红了,红的速度不一样,李氏从耳根红到脖颈,慢慢蔓延,像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洇开;袁氏从额头红到锁骨,一下子烧遍全脸,像一盏忽然点亮的灯。
曹操站起身来,将酒杯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两人一眼。
“今晚孤的书房不缺人。走吧。”
……
后堂正院西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