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敲门。没有通报。只有夜风裹着一阵脚步声走进来,踩在书阁的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闷响。
李氏抬头,看到曹操站在门口。
他穿着今天在终试现场那件玄色深衣,袖口的金线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头发有些散乱,不像是白天那样严整地束在冠里,像是散了冠独自站了许久后才走过来的。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丞相?”李氏站起来,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心跳已经快了。
“辩经大会结束了。主考官和副考官们辛苦了,孤来给先生送杯酒。”他把酒壶和杯子放在书案上,看了一眼满案的竹简,又看了一眼李氏脸上的倦色,“看了多久了?”
“从午后到现在。”李氏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八份策论都看完了。程尚书说丞相想听我的评判,我便都写了批注。”
“拿来看看。”
李氏将八份批注递过去。
曹操接过,没有坐,站在书案旁就着烛光一份一份地翻。
翻到徐庶那份时他停下,把批注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嗯了一声:“你说徐庶心结未解,怎么看出来的?”
“策论写得逻辑严密无可挑剔,证明此人确有匡时济世之才。但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他愿意为丞相效劳。他写的是应该怎么做,不是我愿意怎么做。”李氏顿了顿,“一个真正投诚的谋士,不会回避第一人称。他在刻意保持距离。”
曹操微微点头。翻到司马懿那份时他看到那四个字,“可用。慎用”,又问:“怎么个慎用法?”
“此人太聪明。策论中分析局势引经据典、逻辑严密一环扣一环,同辈人中极少见到这般缜密。但一个精于揣摩的聪明人,一旦得到高位,可能成为社稷之臣,也可能成为心腹之患。慎之。”
曹操放下竹简,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孤在终试时对你的这份评判有多看重吗?”
李氏垂下眼帘:“丞相过誉。罪妇不过是尽副考官的本分。”
“不对。”曹操在她对面坐下,“周元、赵俨这几个人只会写上中下,顶多加两句套话。唯独你,对每个人的长短处看得一清二楚。这份本事放到太学里也能排进前三。孤用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有这个本事。这一点,你自己得先信。”
李氏的手握紧了膝上的衣摆。
她不是第一次被曹操夸赞,但从前的夸奖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今天不一样。
今天曹操说话的语气不是丞相在安抚下属,是一个内行在认可另一个内行。
“来,喝酒。”曹操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她面前,“这是孤从邺城带来的,压了十多年的陈酿。”
李氏端起酒杯,两个人谁也不再多言,对饮了三杯。
三杯酒下肚,李氏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薄红。
她的酒量不差,但今天太疲惫,空腹喝下去,酒劲上来得格外快。
烛光在她眼里变成了两个跳动的光点。
“丞相,”她放下酒杯,忽然开口,“罪妇今天想起第一次见你时的样子。”
“什么时候?”
“孔府抄家那天。你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许褚和两个虎卫。罪妇跪在地上,等着被押去洗衣局。你从罪妇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说你听说过郑玄的学生在孔府,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女子。然后你就走了,只丢下一句西院还缺个管书库的,让她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抖。
“罪妇当时想,这个男人是杀了我丈夫的人。他留下我,无非是为了我的身子。我都想好了,他要碰我,我就咬舌自尽。后来他没有碰我。他不光没碰我,还让我管书库、去太学讲学、做辩经大会的副考官。他用行动告诉我,他不只是想要我的身子。他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人。”
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这才是最让我恨不起来的。如果他只是个好色之徒,我大可以恨他,大可以自尽,大可以保全贞节之名。但他不是。他是曹操,是那个连骂他二十年的孔融都不得不承认的天下枭雄。他在我面前,不是一个强占者。他站在那儿,让我自己选。”
她抬起头,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淌,但声音依然稳得像念经。
“所以罪妇今天告诉你,我选好了。”
曹操看着她。
他没有动手去擦她的眼泪,也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从不轻易示人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