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看到徐庶举文书面朝院门,看到徐庶深深一揖,看到徐庶头也不回地离开。
然后荀彧放下茶杯,对身边的侍从说了句:“通知丞相,说徐元直可以放心用了。”
“为何?”
“他对母亲发誓不为曹操献策,但今日他在母亲门前举文书不是道歉,是告别。他在告别旧日的誓言。这种人,一旦放下过去,就会全力以赴。”
荀彧的判断没有错。但他不知道的是,徐庶的书箱最底层,还放着那封写给诸葛亮的信。信中没有军机,没有许都虚实,只有寥寥数行:
“许都天寒,弟处荆州,望添衣。丞相雄才,非传言可囿。吾在此地,暂安。昔日南阳之约,恐难再践。望兄保重。元直顿首。”
这封信,他始终没有寄出。但也没有烧掉。
……
当夜。
辩经大会的余热仍在许都的大街小巷发酵。
酒楼里到处是讨论终试策论的士子,有人为徐庶叫好,有人为司马懿鸣不平,还有人替周不疑可惜,十七岁的少年若是再钻研几年,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压过前两人的锋芒。
但这些喧嚣传不到太学后院的藏书阁。
这里太偏了,偏到连巡夜的更夫都不会特意经过。
李氏一个人坐在书案前。
她面前摊着今天终试的八份策论副本。
程昱在终试结束后将副考官评议用的副本交给她,说是丞相的意思,让李娘子闲暇时可以看看这八个人的策论,改日有机会再跟丞相对一对人名。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氏知道,这是曹操在给她真正的实权,让她以考官的身份,对每一个入选者的能力做出自己的判断。
这份判断将通过程昱交到曹操案头,成为任用的参考。
她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黄昏,把八份策论逐字逐句地批注完了。
徐庶的策论旁边写满了朱批,最底下是一行小字:“此人智略不下于程仲德,惜乎心结未解,需以时日。”司马懿的策论旁边只写了四个字:“可用。慎用。”周不疑的策论旁边写着:“弱冠之岁而有此识,可造。需磨。”每一份批注都简明扼要,没有任何多余的感叹或抒情。
这就是李氏的风格。
但此刻她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那支紫檀木管的狼毫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笔杆上刻着的“文姬”两个字已经被她的指腹摩挲过无数遍,笔画间浸润了淡淡的墨渍和手汗痕迹。她低头看着这两个字,又抬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月华如水,照在藏书阁后院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副拆散了的骨架。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体的冷。
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辩经大会结束后,太学恢复了日常的秩序,藏书阁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些曾经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人,如今见到她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先生”。
但她知道,这份恭敬不是给她的,是给曹操的。
曹操让她当副考官,她就是先生。
明天曹操收回成命,她就还是罪妇。
她的命运从来没有握在自己手里。
但今天握着这支“文姬”笔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曹操从来没有把这支笔收回去的打算。
他给了她太学讲学的机会,给了她副考官的席位,给了她校勘《周礼》的全套资源。
他给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从来没有附加条件,从第一天起就没有。
他没有逼她侍寝。没有软禁她。没有用她的罪臣身份要挟她做任何事。
她最怕的不是曹操对她有企图。最怕的是曹操对她的企图越来越不明显。
前者她可以恨他。后者她连恨都没法恨。
门忽然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