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钟鸣九响。正堂所有人起身肃立。
曹操从正门步入。
他今天穿的不是朝服,是一身玄色绣金深衣,外罩一件暗红色大氅,腰间佩着那把著名的青釭剑。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钟声的余韵上。
身后跟着许褚和程昱,再往后是十二名虎卫,个个身高八尺,甲胄鲜明。
他走到主考席前方的丞相专座上坐下,环视全场一圈,然后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孤今日不说官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正堂的声学设计极好,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天下乱了二十年,为什么乱?不是因为黄巾,不是因为董卓,不是因为袁绍。是因为朝廷不用人才,只用门第。世家大族把持举官之权几百年,寒门子弟再有本事也只能给人当账房先生。孤当年在济南国当国相,想提拔一个管钱粮的小吏,结果发现那个小吏的举主是袁绍的堂叔。孤撤了他,袁绍就参了孤一本。从那以后孤就明白了一件事,不用寒门,天下就永远好不了。”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右侧士子席位。
“今天在座的各位,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学子。孤不管你们从哪里来,父亲是谁,家里有几亩地。只要你有真本事,能在三场辩经中脱颖而出,孤亲自给你授官。不是虚衔,是实职。能带兵的给你兵,能管民的给你民,能治学的给你太学博士。孤说的话,在场所有人作证。”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寒门区后排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从一个角落蔓延到另一个角落,最后整个右厢都沸腾了。
那些布衣草鞋的寒门士子站起来鼓掌,有人眼眶发红,有人大声喊着“丞相万岁”。
曹操抬手压了压掌声,等正堂重新安静下来,他转向主考席。
“三场辩经,初试经义,由主考官荀彧主持。开始吧。”
……
初试经义的规则很简单:荀彧出题,士子作答。
每题限时一炷香,答完呈上,由主考官与副考官共同评判。
评判分为三等:上等者直接进入复试策论,中等者待定加试,下等者淘汰。
荀彧出的第一题就让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此语出自《礼记·曲礼上》。然汉律自高祖约法三章至当今律令,皆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请问:孔门礼教与汉家律法,孰重孰轻?二者相悖时,当以何为准?”
这不是经义题。这是送命题。
“刑不上大夫”是儒家礼制的核心教条之一,几百年来被世家大族奉为金科玉律。
但曹操治政的核心方针之一就是抑制豪强、以法治国,他最恨的就是“刑不上大夫”这一套。
如果士子照本宣科地拥护礼教,等于当面顶撞曹操。
如果完全否定礼教说律法至上,又等于否定了整个儒家传统,在太学正堂里说这种话,同样是找死。
答题时限一炷香,满堂三百士子有一半僵在了座位上。
有人咬着笔杆望天花板,有人满头大汗地翻书,有人写了两行划掉,再写三行再划掉。
香灰一寸一寸地往下掉,正堂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
只有少数几个人提笔就写。
徐庶是其中之一。
他没有翻任何参考书,笔尖蘸墨略作停顿后便落笔如飞,一气呵成。
写到中途竹简左侧写完翻到右侧继续写,整整写了一满简。
他的论点很直接:“刑不上大夫”并非指大夫犯法不受刑罚,而是指大夫犯罪不应受辱刑。
孔门原意是让有身份的人知耻自裁,而非凌辱其身。
但汉家律法的“与庶民同罪”同样是治世刚需。
二者看似相悖,实则是同一逻辑的不同层阶:礼治于内,法治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