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一刻,林默被他妈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上海九月底的早晨已经有点凉意了,从被子缝里漏进来的空气带着一股子露水味道,闻着醒脑。
"几点了……"他把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得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
"七点一刻了,你还睡?你爸六点就起来去菜市场了,买的活虾,你再不起来中午吃啥?"林默妈站在床边,一手叉腰一手掀他被角,掀了两次没掀动,干脆把手伸进被窝里往他腰上掐了一把。
林默嗷一嗓子从床上弹起来,被子顺着后背滑下去,露出穿了一晚上的格子睡衣。
那睡衣是高二那年买的,洗得颜色都褪了,领口松得能塞进去两个脑袋。
"妈你属螃蟹的啊?"他揉着腰,龇牙咧嘴。
"属你个头,快洗漱去,牙刷给你挤好牙膏了,毛巾用热水泡过了不凉。"林默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对了,你妹昨晚说想吃披萨,中午你带你妹出去吃,别在家点外卖了。"
"披萨?咱楼下那个意式手工披萨店?"
"啥手工不手工的,就那个什么……达美乐?你妹说她们班同学都吃那个。"林默妈撇撇嘴,"一个饼能值几十块钱,切几块就没了,还不如在家吃炒菜……算了你们年轻人就爱吃那些洋玩意儿。"
林默从床上滚下来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路过他妹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妹林小鹿正趴在床上赶作业,脚丫子翘得老高,脚趾头在那儿晃来晃去。
听见脚步声,林小鹿头都没抬,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冲他比了个中指。
"早啊废物哥。"
"早个屁,你作业写完没?"
"写不完,周一交。"林小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瓮声瓮气的,"我不想活了,周一要交三套卷子,我还有两套半没写。"
"那你还不赶紧写?"
"写不动,脑子已经成浆糊了。"林小鹿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眼皮耷拉着,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哥你给我抄抄呗?"
"做梦呢?初中的题我都不会做。"
"骗人,你高考数学一百三十多的人说不会做初中题?"林小鹿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鸡窝,脸上还印着枕头褶子的红印子,"你就是不想帮我!"
林默没理她,推开卫生间的门进去洗漱。
镜子前面摆了三个牙杯,蓝色的他的,粉的妈妈的,绿色的爸爸的。
他拿起自己那个搪瓷杯子,杯壁上印着个褪色的海豚,是他小时候参加绘画比赛得的奖品。
牙刷插在杯子里,白色的刷头朝右倾斜,牙膏已经挤好了,薄荷味的绿箭,管口还挂着一小滴新鲜的。
他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那张脸有点浮肿——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了,凌晨两点多才睡,眼袋耷拉着往下坠。
银色细框眼镜搁在牙杯旁边,他不戴眼镜的版本看着比戴上眼镜要年轻两岁,少了点那股子书呆子气。
水龙头哗哗响,他把牙刷塞进嘴里上下刷。
左边刷三下右边刷三下,舌苔刷一下,漱口,吐出来,白色泡沫里混着一点点血丝——上火了,牙龈肿了。
洗脸的时候他顺便把头发打湿了,用手指当梳子往后拢,拢出一个三七分的缝。
他爸总说他这个发型不好看,像汉奸,他说那您帮我剪个好的啊,他爸就哑巴了。
林默妈剪头发只会用电推子推平头,他从小到大被推成平头的次数比被叫全名的次数还多,直到上了大学才第一次留长了点。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爸正好推门进来。
"醒了?"林建国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活蹦乱跳的基围虾,腿还在蹬,弹得塑料袋哗啦哗啦响,"正好,来帮我剥虾。"
林建国今年四十八,属虎的,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这几年发福得厉害,肚子比林默妈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还圆。
他穿着个跨栏背心,背心被汗浸得湿一块干一块,领口松紧带也松了,一边的肩带从领口滑下来露出半截晒得发红的肩膀肉。
他脚上趿拉着双塑料拖鞋,大拇指和食指中间夹着脚气膏的空管,指甲剪得秃秃的,圆润得跟半个汤圆似的。
"虾买回来啦?我看看。"林默凑过去接塑料袋,基围虾在袋子里扑腾,溅出来几滴水珠滴在他手背上,凉飕飕的。
"菜场的王阿姨特意给我留的,说是今天早上刚到的货,你看这虾,个顶个的肥。"林建国换了鞋进屋,把背心往下扯了扯遮住露出来的那块肉,"中午做油焖大虾,你最爱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