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父,我觉得他们不是真的想抓黑山贼。”被捆住双手的小儿看着前方长长的俘虏队伍眨了眨眼。
这个队伍里有男有女。脏污的破布下是一截又一截黑黑细细的小腿,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地上。他们身上大都有伤,风一吹,疼得冷得瑟瑟发抖。
一个鼠头鹰眼的兵卒嫌他们走得慢,提起鞭子胡乱地往队伍里抽打,一时间,哀叫之声此起彼伏。
鼠头兵旁边是个方脸的兵卒。方脸兵掏了掏耳朵:“这些人瞧着也不像是匪寇啊,咱都尉是不是搞错了?”
鼠头兵剜了他一眼:“都尉说是贼那就是贼,谁来了都是这个理!”
方脸兵挠了挠脸:“可是都尉抓他们干啥嘛?”
鼠头兵:“我听说,抓一个黑山贼赏一吊钱,这还只是郡里的命令,州里给的恐怕更多!”
方脸兵“嗐”了一声,“那咱赶紧去抓贼啊,在这些个村头转悠个啥?”
“你傻呀,”鼠头兵照他的脑袋拍了一巴掌,“那些大人物在黑山贼手里都讨不到好,何况我们这些郡兵!反正甭管什么人,赏钱都一样地拿,黑山贼不黑山贼的谁管他!”
方脸兵捂着脑袋,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中年人气得浑身发抖。待两人走远后,他恨恨道:“真是岂有此理!想不到王师之中亦有这般草菅人命尸位素餐之徒!待我见了明府上禀于他,定要叫这德不配位的都尉弃市道中!”
“要是没有郡官的首肯,他们哪敢那么放肆?”连在小儿后面的人翻了个白眼,“这群当官的早就勾搭在一起了。别说你只是个商贾,就算你是个官儿,到那狗官面前也只有被灭口的份儿。”
中年人正要反驳,却感觉手上的绳子被人一拽。他低眼看了看自己的从子,终是把话吞了下去。
这两人便是先前在灵堂后面被兵卒抓住的“客商”。他们被绑在“俘虏”队伍里,出了村子没往城中去,反倒更往山林间走了。
“总之,现在是找谁都没用了。除非你们像那小子一样,”他向最前面扬了扬下巴,“咬出点别的什么人,兴许还有条活路。”
天色已晚,火把跟兵卒一起聚在队伍两端,身处队中的他们只能依靠月光下模糊的影子来判断脚下的路障。
然而即便小儿已经万分小心,还是崴到了脚,走起路来钻心得疼。
他低头看着腕上和脚上的绳索。他们这些俘虏被串在一起,要弄断这些绳子而不惊动兵卒本就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就算真弄断了,这么点距离也很容易被射杀。
于是他又抬起头。林木的幢幢黑影随山风舞动着,乍眼看去竟似无边的妖魔。
这一刻,压抑了许久的恐惧终于还是在这个十岁小儿的心底爆发了。
黑暗里,女人们握着硝石,手在微微颤抖。
在不久之前,她们大多只是普通的农妇,是当家人的内人,是娃娃的阿母。她们并不都明白当家人为何一去不归,种了半辈子的田又为什么转瞬间成了他人土。
那位自称里正的老妪将流离失所的她们聚集起来,对她们说,有一群人愿意给她们容身之所,而她们只需要为那些人种一些粮食、养一些牲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