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京城的风向变了。
不是天气的风向——倒春寒比腊月里还要刺骨,城南老柿子树的枝桠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而是商界的风向。兰泽皂的火爆让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块市场的潜力,春节刚过,市面上就冒出了七八种仿制品,有的叫“玉兰皂”,有的叫“香兰皂”,包装一个比一个花哨,价钱一个比一个便宜。
周老爷子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七八块从不同铺子买来的仿制品,一字排开,像是一支来势汹汹的敌军。
“小公子,你看看。”周老爷子的语气不算焦急,但眉心拧着的川字纹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这才一个月不到,冒出来这么多。有的作坊背后的东家还不是小门小户,城西的赵家、城南的孙家,都掺和进来了。”
辰溪拿起一块仿制品,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掰开看了一眼横截面。她一块一块地检查过去,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像是在做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质检。
“都是垃圾。”她把最后一块扔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有一块皂化完全的,碱性普遍超标,用半个月皮肤就得出事。”
周云锦站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可老百姓不知道啊。他们只看见价钱便宜,包装也像模像样的,图便宜就买了。等出了问题,他们只会说‘皂不能用’,哪管是哪个牌子?”
这正是辰溪最担心的问题。劣币驱逐良币,在任何时代都不是新鲜事。但她担心的不是竞争——竞争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些劣质产品会损害整个品类的声誉,让消费者对整个“皂”这个品类失去信任。
她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辰溪在周老爷子的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她想到了品牌壁垒、想到了质量认证、想到了行业协会,但这些概念在这个时代要么太过超前,要么缺乏实施的基础。
不对,有一个可行的。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周老爷子和周云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表情——那是辰溪要放大招之前的标志性表情。
“我们不跟他们打价格战。”辰溪说,“我们升维。”
周云锦眨眨眼:“升什么?”
“升标准。”辰溪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竹纸,提起笔来,笔走龙蛇地写下了几行字。她的字迹一贯工整,但这一次多了几分凌厉的气势,像是在宣战书上落笔。
“从今天开始,每一块兰泽皂上都要刻上生产批次号和检验合格标记。同时在每一间铺子门口张贴告示,告诉百姓如何辨别真假兰泽皂——看色泽、闻气味、试手感,把鉴别方法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老爷子眼睛一亮,但还没等他开口,辰溪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我们联合顺天府,出台一个‘皂类产品品质标准’。把所有市面上流通的皂分成甲乙丙丁四个等级,明确每个等级的品质要求和检验方法。兰泽皂送检,公之于众。那些不合格的仿制品,顺天府有权禁止销售。”
周云锦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要……让官府帮你打竞争对手?”
“不是帮我。”辰溪纠正道,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是帮百姓。顺天府尹要政绩,我们要公平的市场环境,百姓要安全好用的产品。三方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周老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辰溪,对周云锦说:“看见没有?这就是老夫为什么要把她收作义孙。这脑子,比咱们爷孙俩加在一起都好使!”
周云锦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也是弯着的。
事情比辰溪预想的还要顺利。顺天府尹正愁年初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周老爷子托人递了话过去,那边第二天就派了师爷来周府商议细节。辰溪亲自拟定的品质标准草案被顺天府一字不改地采纳了,甚至连“甲乙丙丁”四个等级的分法都原封不动地用了上去。
兰泽皂毫无悬念地被评定为甲等,检验报告在顺天府门外的告示栏上贴了整整一个月。而市面上那些仿制品,没有一块能通过乙等以上的评定,大部分甚至连丙等都不够格,被顺天府责令下架整改。
消息传出去之后,兰泽皂的销量不但没有下降,反而又上了一个台阶。百姓们终于明白了——贵的不是没有道理的,便宜的也不一定是占了便宜。那些曾经因为图便宜买了仿制品的人,灰头土脸地把劣质皂扔进了垃圾桶,转身又去排队买兰泽皂了。
这场仗,辰溪赢得干净利落。
但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明面上。
辰风自从周家收义孙的事情之后,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辰溪搬出辰家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派人来阻拦,只是让管家送来了一封措辞客气的信,说“三弟既然想在外面历练,为兄自然支持”,顺便把辰溪留在偏院的那些破烂家什一并送了过来。
辰溪看着那车破铜烂铁,冷笑了一声。辰风这是在跟她划清界限——你既然走了,就别想再回来。辰家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了。
这正是辰溪想要的。
但她知道辰风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那条毒蛇只是在蛰伏,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就会从暗处窜出来咬她一口。她必须在他出手之前,把自己的防御工事建得固若金汤。
二月初二,龙抬头。
辰溪在城南的作坊里举办了第一场“兰泽皂品质说明会”,邀请了京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参观。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参观,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关活动——她要让整个京城商界都知道,兰泽皂的品质不是吹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
周老爷子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到场的宾客有四五十位,几乎涵盖了京城商界所有的重要人物。有做丝绸的、做茶叶的、做药材的、做粮食的,甚至还有两个在京城经营钱庄的大东家。这些人平日里都是竞争对手,但今天,他们都带着同样的好奇坐在了周家作坊的院子里,等着看那个传说中的辰家三公子到底有什么本事。
辰溪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竿新竹。她站在院子中央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面前是一排整齐摆放的原料和器具,身后是一块写满了工艺流程的大牌子。
她没有用任何稿子。那些工艺参数、化学反应原理、质量控制标准,都在她脑子里刻着,比任何稿子都要精确。
“各位请看,”辰溪拿起一块油脂,在手中展示了一下,声音清朗而笃定,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兰泽皂所用的橄榄油,产自西域,经丝绸之路运抵京城。每一批油料都有详细的产地记录和进货时间,确保来源可追溯、品质可核查。”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操作着面前的器具,将油脂和碱液按照精确的比例混合,开始搅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