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里静了一会,讨论声慢慢响起。
而苏桁与程沧隔案相对,都没有动。
一张白纸横在二人中央,谁先开口,便要礼让,而谁先落题,便占优势。一言未出,二人已在方寸之间过了一招。
半晌,苏桁像是终于熬不住这沉默,轻叹道:“学长,你这架势,是等我招呢?”
程沧面无表情:“若是审案,你此刻该站着。”
苏桁一怔,旋即失笑,他将身子往后一靠:“那便不劳学长动刑,我自己交代。”
“这个‘学’字,看似简单,实则包罗万象,为学之方、求索之道、治学之境,皆可入题。”
苏桁抬起手,随意点了点桌面,“再往外放,还能论百工技艺、天地至理,凡有传承处,皆可谓学。”
程沧眼里掠过一丝惊叹。
“不错。”他点了点头,“此题若要面面俱到,反倒空泛,不如就框出一处,往深里谈。”
苏桁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他能感觉出来,自己和这位程学长,无论性情、做派还是看事的角度,多半不在一条路上。若选个太贴近自身的切口,难保不因观念相左争个面红耳赤。
既如此,不如挑个足够大的题目,宏大处易找共识,也好藏私心。
“学长所言极是。”苏桁坐直了些,“夫子方才说,这课业练的是求同存异。不如权当你我二人已在国子监任职,今日便奉命共同商议,这学制究竟该如何立,最终又要教出什么样的人,如何?”
程沧没有立刻应声。
他看着苏桁,思忖片刻,缓缓点头:“可。”
苏桁心中一喜,便要伸手去拿笔。
程沧先一步按住笔杆,两人的指尖隔着一寸停住。
“可议,不代表可写。”程沧抬头看他,“未成定论前,不可落字。”
苏桁收回手,慢悠悠理了理袖口。
“那便请学长先说吧。”他微微一笑。
程沧思忖片刻,稳稳道:“依我之见,朝廷办学,首在塑造。”
“蒙童少年,如未经雕琢的原石。书院、师长,便是这砥砺之器,导其心性、正其品行,方能将这原石,磨成美玉。”
苏桁听着,心里暗暗撇嘴。
不愧是夫子的得意门生,这话简直像是从圣贤书里搬下来的,工整、周正,也……毫无新意。
他眉头轻轻一挑:“学长以玉石为喻,甚为精妙,可却暗含前提。”
“那便是,这蒙童原本就得是块玉才行,若天生只是顽石呢?磨得再细,磨成了粉,也成不了玉。”
程沧并未急着反驳,他用指尖按住宣纸边缘。
“美玉只是取象,并非实指。”
他缓缓道来,“人有天资高低,性情缓急。温润者可为佩玉,坚硬者可为基石,粗粝者可铺路,沉厚者可筑墙。”
“教书育人,不是拿一个模子去套所有人,而是让人知道自己长在何处,又能用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