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茗看着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吴兴老宅的样子。那时候祖母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教她怎么拿筷子,怎么端茶碗。
丫鬟在旁布菜,碗盏轻碰声压到最低,几乎不闻。席间张氏问了几句吴兴老宅近况,沈清茗一一答了。沈清云不时插两句嘴,童言稚语,惹得张氏直笑。那四岁的小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偶尔抬头看看沈清茗,又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筷子。
宴罢席撤,下人有条不紊收拾碗筷桌案。
“走吧,咱们去前院。”张氏起身,拉住沈清茗的手,“你二哥怕是早就等急了。”
说罢领着她沿青砖甬道往前院沈清源的外书房走去。丫鬟提着纱灯在前引路。夜风微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沈清茗跟在张氏身后,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跟二哥说这一路的经历——从哪里说起,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到了书房门口,张氏示意丫鬟退到廊下,自己推开门。
书房内,沈清源坐在案前。油灯拨得正亮,灯芯的火苗稳稳地燃着。他看见沈清茗,站起身,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沈清茗已先开了口。
“二哥。”她唤了一声。
沈清源的眼眶泛了一丝红,转瞬又压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坐。”
丫鬟将新沏的茶放在书案上,后退两步,退到廊下去了。沈清源抬手遣退屋内所有人,亲手将书房门合上。一室灯火幽幽,四下寂然无声。
沈清茗抬眸看向二哥,缓缓将此番归途所历尽数道来——
贡茶遭人里应外合暗中调包,本该随贡茶茶膏秘密入京的密折副本丢失,钦差顾长使奉皇命南下彻查此案,以及她一路辗转探查、步步谨慎周旋的桩桩件件。
她又说了吕城闸的事——崔闸头、刘三宝、换茶的黑幕、她在库房里换货的经过。说了曲塘渡的事——龚管事、郑德安、那两本真账、完整的销赃水路。说了她在芦苇荡里伏击郑德安,说了胡江舟审讯刘三宝,说了那些名字和线索——龚成安、龚管事、真州货栈、陈掌柜、大小夹冈水道。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平静下来。这些事情在她心里已经反复琢磨了无数遍,此刻说出来,像是在整理一卷终于理清的账册——每一条线、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清清楚楚。
又说父亲已经上了请罪折子,后续如何处置沈家,全看皇上。
诸事讲完,她神色沉静,轻声开口:“我如今到了江宁,往后身份行止该如何安置,还劳二哥、二嫂替我斟酌妥当。”
沈清源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盏茶。茶汤已经凉了,水面上一丝热气都没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沈清茗没有催他。她知道二哥在想什么——她在路上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踩在律法的边缘。换货、掳人、私审——这些事往小了说是任性妄为,往大了说,是越权擅专。沈清源作为江南茶司的主官,要为她的行为担责任。
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做那些事,她拿不到真账,审不出口供,搭不起那条完整的贪腐链。
良久,沈清源抬起头来,看着沈清茗。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欣慰,有心痛,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你在路上做的那些事,”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都知道了。”
沈清茗微微一怔。
“胡江舟昨天夜里先一步派人送了信来。”沈清源道,“你在曲塘渡的事,他在信里写得很清楚。”
沈清茗心里一松——胡江舟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办事却处处留后手。他先一步送信,就是为了让二哥心里有数,不至于她到了江宁之后措手不及。
“你做得对。”沈清源道,语气很重,“那批赃茶如果不换,明天就会从曲塘渡运走,过京口、渡真州,到了那陈掌柜手里,拆了包装重新装篓,谁也认不出来。你把它换掉了,就等于把那条线掐断了。”
他顿了顿。
“但你做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沈清茗点头:“我知道。”
张氏在一旁听着,一直没有插话。这时她略一沉吟,缓声道出计策:“依我之见,你便留在你二哥身边,做个随身帮办。对外不必张扬嫡女身份,只说是沈家远房族弟,排行第六,名唤清明,前来江宁投奔同族,随你二哥理事当差。”
“沈清明。”沈清茗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
沈清源看着沈清茗,目光沉静:“往后在府里,你是大姑娘;在外头,你是沈家六郎。两副面孔,两重身份,你要分得清楚。”
“我明白。”沈清茗道。
沈清源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茗脸上,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大妹妹——你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