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成功之后,沈清茗在芽溪又多留了两日。
她带着林承业将整套轻揉锁香工艺从头到尾又走了两遍,把南坡、北坡分别制茶的标准和关键节点都记录成文。林承业功底深厚,一点即透,两遍走下来已经能够独立把控全程。
可她在芽溪留不了更久了。江宁那边的茶司积弊等着她去料理,顾砚辰北上的囚车已经走了好几日,耿从明在朝中会不会趁势发难,一切都不确定。她必须在局势生变之前赶到江宁,把沈家在江南茶司的根基重新稳住。
临行前一夜,沈清茗将林承业叫到那间旧茶坊里。灶膛里还余着焙茶时留下的炭火,发出一层暖暖的暗红色光晕,把两个人映出两道模糊的影子。
"林师傅,我明日就要动身往江宁去了。"她坐在木案边,手里捧着一盏新焙好的芽溪秋雾,"芽溪这边的事,要托付给你了。"
林承业没有意外——这个少年从平望渡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不是会长久留在一个地方的人。他沉默了片刻,郑重地应道:"公子放心。这套工序我已经记熟了,明日起就开始教村里的茶农。南坡北坡分开收、分开做,我一条一条跟他们讲清楚。头一批可能做得慢些,但芽溪的人学东西踏实,多练几遍就能稳住品质。"
"品质是根本。"沈清茗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林承业面前,"这封信你收好。往后制出来的茶,品质合格的,按信上的地址送到沈家在江宁的总号去。那边会有人接应——我已经安排好了。"
她又从腰间取下一枚小小的木牌,放在信笺旁边。木牌上刻着一个简单的"沈"字,边角磨得光滑:"这是沈家茶庄的信物。沿途若有人刁难,亮出这枚木牌,自会有人替你疏通。可记牢一事——此牌是沈家在外的凭信,若非万不得已,不可随意示人。"
林承业双手接过信和木牌,指腹在木牌上"沈"字的刻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抬头望着沈清茗。隔着幽幽的暗红炭光,他看见这个少年的眼神依然平静得像深秋微凉的水面,可那底下似乎沉着更多的、他看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要去做的事,恐怕比制茶难得多。
"公子在外头办事,也请多保重。"他将信和木牌仔细收入怀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芽溪这边公子不必挂念——有我在一日,芽溪秋雾就不会断了传承。"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沈清茗带着蛮娘和阿佑从村口上路了。
消息不知是谁透出去的,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樟树下时,路两旁已经站满了人。刘老伯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那些前几日还愁容满面的茶农,如今脸上都有了活气。有人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新焙的干茶;有人怀里揣着几个热乎乎的粗面饼子,硬往阿佑手里塞。
秋水漫江。
苕溪过了吴江地界便汇入江南运河主道,江面豁然开阔。远岸的村落退成了水墨的横线,偶有一两缕炊烟挂在柳梢头,被水汽洇成一团模糊的白。
两艘一桅漕船一前一后贴着中泓走。吃水不深不浅。桨声均匀。前船载人,后船装货。缆绳拖在水里,被浪头扯成一道拉直的弧。
前船的船头,立着一位少年。
一袭素青的棉布直裰,束得利落。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大氅。少年头上戴一顶压得极低的竹笠,遮了眉眼,只留出下颌一截线条。
正是沈清茗。
沈清茗身侧半步,蛮娘一身青布短打,腰间束带勒得很紧。怀里抱着一只油布包。
阿佑蹲在桅杆底下的另一头,正低头摆弄腰上的一根细麻绳,三绕两绕结成一个不起眼的小活扣。
两名长随——魏焕成、周大——分立船头与船尾。
周大肩宽背阔,长相憨厚,一张嘴瓮声瓮气地跟船工们说话能把人震一跟头。
魏焕成手指细长,平时话少得很,整条船走了一天一夜,沈清茗听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船工一共五名,都是临安府运河上讨生活的熟手。船老大姓黄,五十出头,黑脸膛,肩背微驼。剩下四个,二三十岁居多,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忙着在甲板上系缆、扯帆、摇橹。
只有一个不太一样。
那人年约三十上下,穿着和其他船工一样的靛蓝粗布短褐,腰间系着同样灰扑扑的布带。
干完活,他不跟别的船工搭话,总是背靠桅杆独坐,看着河面静静出神。
船行到第二天傍晚,因过了宿头,船老大在江岸边一处无名小渡口下了锚。渡口没有名字,没有灯火,只有岸边一丛黑黢黢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船停稳后,老黄在船头朝岸边喊了两嗓子"借贵地停船",没听见有人应,便作罢了。
四下寂然无声,满船的人睡得正实。
船舱中的沈清茗被噩梦惊醒,一把握住枕边的短棍,忽地坐起来。
短棍握在手里的真实感把沈清茗从残梦中彻底拽醒。
沈清茗有些愕然地看着蛮娘一身利落短装,站在船舱中,下意识地问了句:"什么时辰——"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蛮娘抬手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