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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望渡遇茶芽溪村定香(第1页)

暮秋的平望渡,苕溪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日光。两岸货栈沿河排开,檐角挂着的旧布招子在风里翻卷,露出褪色的"茶""米""布"字样。挑夫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穿梭,脚步踩得木板吱嘎作响,汗水混着河水的腥气弥漫在空气里。

渡口最西头那间昌盛货栈的柜台前,一个穿靛蓝短褐的中年汉子正弯着腰,从竹篓里捧出一撮干茶,小心翼翼地凑到掌柜鼻端。

"掌柜,您再仔细瞧瞧这批干茶。"中年汉子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闽地口音,语速比本地人快些,"全是芽溪塔山、天泉山、横岭三山收来的秋茶。三面环山,常年山雾绕坡,山泉滋养茶树,这么好的茶青底子你在江南难找第二处的。"

他边说边将干茶托在掌心里转了转,让掌柜看清楚:"您看这条索,光是原料就值当囤货。"

掌柜姓孙,是这间货栈的东家兼掌眼,在这条码头上经手了二十多年的茶叶。他接过那撮干茶,先用指腹碾了碾,又凑到鼻尖晃了晃,眉头便皱了起来。

"底子再好没用。"孙掌柜将干茶放回竹篓,摇了摇头,"林师傅,我开货栈多年,什么山茶没见过?这茶闻着香气散淡,泡开舌根发涩,来我这儿拿货的茶客试过一回,再也不肯回头。我收了卖不动,白白占库房,实在不能进。"

林承业急了,将竹篓往柜台上又推了推:"掌柜莫急着定论。三山秋茶产量丰厚,秋冬正是用茶旺季,多囤些不愁销路。芽溪本地农户年年只贱价脱手,外头懂山水茶的商人极少,您收去稍加推介,定然有人赏识。"

"赏识也抵不住口感缺憾。"孙掌柜的口气硬了几分,伸手在柜台上比划着,"如今岩韵乌龙一类重香茶最走俏,人家茶汤香能绕屋半日,你这茶干闻都没几分韵味,泡完涩味压香,对比之下高下立判。我何苦积压一批难销的货?"

林承业的肩头微微塌了一瞬,但很快又挺了起来:"我本是闽地做岩韵乌龙出身,祖传揉捻焙火手艺,为了芽溪这几座山头的好茶,特地往返三四回收青制干。原料绝无半分掺假——"

"原料好有什么用?"孙掌柜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了,"成品不行就是不行。你说你是闽地做岩茶的,可你这茶做出来,要闽地那韵味,韵味不足;要江南的鲜爽,鲜爽也差一口气。两头都不靠,你让我怎么收?"

林承业张了张嘴,竟无话可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篓秋茶——条索紧细,色泽乌润,他分明是按照祖传的工序一丝不苟地做的——揉捻、晾青、焙火,每一道都没省。可成品就是不对。那股若有若无的涩味,像是嵌在茶叶骨子里的,怎么都去不掉。他在闽地做了半辈子岩茶,到了江南却连一篓秋茶都做不明白。

"掌柜所言并无差错。此茶山场得天独厚,可成品确实香弱藏涩。"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林承业和孙掌柜同时转头。柜台侧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少年,身量不高,穿一件蟹壳青的直裰,发髻上簪着一根素银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青灰短褐的随从,抄着手,目光懒懒地扫着货栈里堆积的麻袋,像是对这些茶叶的争执没什么兴趣,但站的位置恰好将少年的侧后方挡得严严实实。

孙掌柜先反应过来,上下打量了那少年一番,拱手道:"这位公子过路?也懂品鉴山茶?"

少年正是沈清茗。她自临安回吴兴、又从吴兴辞别祖母之后,便带着蛮娘一路沿运河水驿往江宁方向赶路。路过平望渡时本打算在此换船歇脚,却恰好在货栈门口听见了这番争执。

"平日略钻研南北茶法。"沈清茗朝孙掌柜略一颔首,算是还礼,然后转向林承业,目光落在他面前那篓秋茶上,"方才站在此处听二位交谈许久。师傅方才说,是以闽地清岩茶的古法来炮制芽溪三山秋茶?"

林承业一怔——这少年方才分明只是站在一旁,却只听了几句对话就精准地说出了他的制茶路数。他不由得正色了几分,拱手道:"正是。在下林承业,祖籍闽地,世代以制作岩韵乌龙为生,揉捻、烘焙工序皆是祖传套路。见芽溪秋茶青料绝佳,便想着照搬老家工艺,谁知成品始终不尽人意——几番调整焙火、晾晒,也寻不到症结。"

孙掌柜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你看,连过路公子都瞧出毛病了"的意思。

沈清茗没有接孙掌柜的话。她走到竹篓前,俯下身,捻起几片干茶,先在指尖碾碎,又凑到鼻端细嗅了片刻,才抬起头来。

"师傅制岩韵乌龙,向来讲究重揉久捻、高温深焙,全靠外力逼出岩骨香气,可对?"

林承业点头:"没错。闽地茶叶叶厚肉实,唯有这般手法才能激出浓醇香韵。这是几十年验证的稳妥法子,在闽地百试百灵。"

"可芽溪秋茶与闽地岩茶全然不同。"沈清茗将指尖碾碎的茶末轻轻抖回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芽溪三山——塔山、天泉山、横岭——我去过。那地方三面环山,常年云雾缭绕,山泉从岩缝里渗出来,滋养出来的茶树叶片薄软疏松,肌理纤细。这样的茶青,扛不住闽地那套厚重工序。"

林承业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神色已经从不以为然变成了凝神倾听。

"大力揉捻会碾碎叶底,"沈清茗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叶底一碎,内里的青涩汁水就被逼出来了,涩味便从此而来。而高温烘焙会掩盖它本身清浅的山野香气——芽溪的茶,香是藏在骨子里的,不是靠猛火逼出来的。你两重工序叠在一起,香散味苦,根源便在此处。"

林承业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他做了一辈子茶,从来只知"因茶调火候"——不同的茶用不同的焙火温度,这是每个制茶师傅都知道的道理。可这个少年说的,不是调火候,是要他彻底改换揉捻的轻重。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有想过。闽地的岩茶重揉重焙,是刻在他骨头里的规矩,他从来没有质疑过这条规矩本身。

"公子此话当真?"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涩了几分,"我只知因茶调火候,从未想过茶青厚薄不同,竟要彻底改换揉捻的轻重?"

"茶随山变,制法自然不能一概而论。"沈清茗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指点,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只需弃重揉改为轻捻,降低烘焙火势,低温慢烘锁住原生花香——不必强行压榨茶汁,苦涩自消。塔山有幽兰之气,天泉山有清甜泉香,横岭的茶带着沉稳的栗香——三种香气,各有各的层次,不是岩茶的浓烈一路,却也自有它的风骨。只要制对了,它们自然会露出来。"

林承业越听越是心折。这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钥匙,把他这几年在芽溪反复试制却始终想不通的症结,一把一把地打开了。他恨不得立刻就把那篓茶青搬出来,照着这个少年的说法从头做一遍试试。可余光扫过柜台旁的孙掌柜,他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些制茶的细法门道,当着货栈掌柜的面说出来,到底不妥。

沈清茗看穿了他的迟疑,也不点破,只是顺势开口:"此处渡口人来人往,嘈杂不便深聊。况且也到打尖用饭的时辰了——岸边不远处有家清静茶栈,我做东,备上酒菜热茶,师傅随我移步过去,咱们慢慢细谈全套改良工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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