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兴老宅的秋意一日深似一日。
天井里那株老茶花还开着,花瓣却比前几日薄了些,透着一层将近凋零的淡白。晨起时青石板缝里凝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下人们洒扫时都放慢了手脚。沈宅门外的香樟树开始落叶了,风一吹,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进巷子里,积在门前的石阶上,踩上去沙沙地响。
沈清茗在偏厅里用了早饭,筷子搁下时,碗里的粥还剩了大半。晚晴要劝,被明心一个眼神拦住了——大姑娘从临安回来之后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但今日这碗粥剩得最多。
明心心里清楚,今日府里的气氛不一样。虽说老太太一早发了话,不许议论、不许外传、不许耽搁各房的活计,但天不亮时一口薄棺从后门抬出去的动静,遮不住满府人的耳朵。
沈清茗没有多问。她坐在偏厅的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老茶花,等。等祖母的传唤,等该来的告别,也等一场已经等得太久的了结。
吴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屈膝道:“大姑娘,老太太说,让你去佛堂一趟。她在那边等你。”
沈清茗点了点头,起身整了整衣襟。明心留在偏厅收拾碗筷,晚晴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东厢的月亮门,往佛堂方向走去。
这院子在沈宅西北角,寻常少有人来,青砖地上生了薄薄的苔痕,墙角一丛竹子倒是长得精神,在秋风里簌簌地摇。
佛堂里只点了一盏酥油灯。火光在供桌前的铜镜上映出一团模糊的暖光,把观音像的轮廓衬得柔和了几分。沈老夫人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进来吧。”
沈清茗迈过门槛,在祖母身侧的蒲团上跪了下来。晚晴留在门外,将佛堂的门扉轻轻掩上。供桌上那尊观音的眉眼在酥油灯的光里若隐若现,像是在垂目看着脚下两个沉默的女人。
良久,沈老夫人睁开眼。她没有看孙女,目光依旧落在观音像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寻常家务。
“柳氏的丧事,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不在祖坟里葬,不入祠堂供奉,不立牌位,不发讣闻。在城外买了一块地,一口薄棺,就这两天的事。”
她顿了顿,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息。
“人死债消,恩怨两清。”
沈清茗跪在蒲团上没有动,垂眸望着膝下的青砖缝。佛堂里极静,能听见酥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她没有说话,等着祖母把话说完。
沈老夫人终于偏过头来,看着她。那双老迈的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许,只有一种历经风霜之后的通透和决断。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她的声音缓而稳,像是在茶灶旁慢火烹水,火候刚好,“这件事,你做得不算错。
沈家内宅的毒疮,迟早要挤。你不挤,你兄长忠厚,挤不动;你父亲心软,舍不得挤;我这把年纪,也没有力气再去挤了。沈家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容不下菩萨心肠。”
话音落下,她从蒲团上站起身。沈清茗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沈老夫人摆了摆手,自己扶着供桌的边沿慢慢地直起腰来。她走到沈清茗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女,忽然伸手,粗糙的掌心贴在沈清茗的头顶上。
那只手很轻,却又很重。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通过这个动作,无声地递了过去。
“往后在外头行走,不必总回头。”沈老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祖孙二人听得见,“也不必再回头看我。”
沈清茗跪在原地,鼻尖骤地一酸。她垂着眼,盯着膝下青砖缝里长出的一小簇青苔,把那股酸意一点一点地压回喉咙里。
“你去江宁,不止是查案,”沈老夫人收回手,退了一步,重新端详着面前这个孙女,“更是去立威,去清弊,去把沈家在江南的根基重新夯一遍。你父亲那边的事,我自会去说。请罪的折子已发出去了,余下的,不是你该操心的。”
沈清茗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泪。她望着祖母满头白发在酥油灯下泛着的微光,张了张嘴,叫了一声“祖母——”
沈老夫人没有再应。转身从供桌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还有一本账册。
吴兴沈宅的西跨院,门扉虚掩。院内种着一株枇杷树,枝叶婆娑蔽日,树下的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这儿便是长房大奶奶陈氏的住处。
沈家长房长孙沈清林早早亡故,陈氏带着年幼的独子云哥守在西院,从不轻易跨出院门半步,却把这一方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清茗进院子时,陈氏正坐在廊下剥莲蓬。莲蓬是今早刚从后塘摘的,还带着露水的清气。她看见沈清茗进来,忙把莲蓬搁在竹篮里,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来。
“大妹妹来了。”
云哥儿刚满六岁,正蹲在枇杷树下拿树枝逗蚂蚁。听见声音,抬起头,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大姑姑”。
沈清茗弯下腰捏了捏云哥的脸,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麦芽糖塞进他手心。云哥眼睛亮了,捏着糖跑回树下。
“大嫂子。”沈清茗在陈氏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语气比在别处都要松快几分,“我要去江宁了。走前来看看你和云哥儿。”
陈氏守寡多年,独自把云哥拉扯大,从不在人前叫苦,也不跟二房攀比吃穿用度。沈清茗每次出门回来,都会先到她这里坐坐——前世那些最冷的冬天,是这位大嫂悄悄往她屋里塞了个手炉。
“大嫂子,”她嚼完了莲子,抬头道,“我走了之后,你若是闷了,就去祖母屋里坐坐。她嘴上不说,心里是疼你和云哥儿的。云哥过了年就七岁了,学塾那边要多上心。”
“大妹妹,”陈氏看着她的眼睛,声线平缓却认真,“柳氏的事,你不要往心里去。人死债消,恩怨两清。”
沈清茗剥莲子的手顿了一息。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大嫂一眼。这个守寡多年、从不在府中多言多语的年轻妇人,此刻说出来的话,竟和方才佛堂里祖母的话如出一辙。
“大嫂子,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