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对谈已近尾声。
窗外的日头从东墙爬到了天井正中,阳光透过老茶花的枝叶筛下来,在青石板上洒了一地碎金。吴嬷嬷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过了两回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沈清茗将临安一行的来龙去脉尽数禀完,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
她搁下茶盏,略略调整了语气,从方才禀事的郑重转为家常的温缓,提起此番归乡带回的随行之人。
“祖母,孙女此番从临安归来,带了几名武康茶农商社的人。这些人在回吴兴时就跟着孙女,一路上办事得力,品性可靠。其中有人曾做过镖师,身上有功夫。”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祖母,语气里带着请示的分寸:“孙女想着,这些人既已离了武康随我回吴兴,总该有个长远的安置,请祖母示下。”
沈老夫人端坐太师椅上,手中捻着一串老檀木佛珠,珠子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缓缓转过去,发出细碎而温润的碰撞声。方才听禀事时那份凝重的神色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通透与清明。
她看了孙女一眼,目光在沈清茗眉宇间停了停,仿佛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
出门前,沈清茗是一个人,一个女扮男装、带着两个丫鬟一个老仆、揣着一枚家传私印往武康去的沈家大姑娘。如今回来,身后站着芽溪村三村茶农结成的商社,袖中揣着临安府推官亲笔判下的茶引文书,跟前跟着一群从武康跟到临安、又从临安跟到吴兴的精干人手。
这些人,是认了主跟来的。
若安插得当,便是沈家未来在江南茶务上最可靠的基层班底。
“你说得对,”沈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剥一颗核桃,一层一层地把意思剥出来,“这些人既然认了你做六爷,随你归了吴兴,便不能再当客人待。安置得当,往后便是沈家在外行走的手脚耳目;安置不当,便是浪费了人心。”
她停下手中的佛珠,正色道:“蛮娘一路贴身护你周全,祖母是放心的。她忠心、稳重、手上有功夫,日常随侍左右最合适不过。往后内院进出、贴身安保,便由她专职。这是内的。”
话音至此,她微微顿了顿,将沈清茗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沈家嫡长孙女,往后要支撑沈家门楣,终不能居深闺不出。”
“既需时常外出周旋、奔波茶务,身边还需另有一个专职的人。嘴要严,心思要细,腿脚要快,会武艺,能赶车,懂些人情世故。日里替你执鞭跑腿、看路断后,夜里歇脚打尖能替你辨人识路。”
“此人做你的贴身外卫,是你出门在外最不能离身的眼睛和手。”
沈清茗听到此处,脑中已浮现出一个身影。那人曾在码头上一掌劈退刘七的跟班,从武康押车回临安一路没有出过半分差池,夜里轮值守夜从不打瞌睡,嘴严得跟上了锁似的,旁人拿酒都撬不开。
“随行的茶农里,正有一个瘦高个的镖师,叫魏焕城,”沈清茗压低声音,似下了决断,“他原是走镖出身,做事细致,警觉性高,忠心可靠。”
“就他了。”沈老夫人微微颔首,“其余的,尽数分派到各地货栈、茶庄做事。吴兴本埠的货栈缺人手,武康收茶的铺子也要有人盯着,临安那边商社往来渐密,更要放几个自己人。这批人你亲自挑、亲自带,安置之后也要时不时过问,让他们知道,六爷没有忘了他们。”
沈清茗点头受教。
沈老夫人微微停了停手中佛珠,眼底透出几分了然:“此去临安,你办的不光是案子。能把人带回来、聚住了,便是一份家业。”
沈清茗垂眸不语,心中却是一暖。
“你父亲的病,你出门前便知。”沈老夫人交代完人事,将佛珠搁在案上,双手交叠在膝头,神色缓缓沉淀了几分沉郁,“这些时日不见好转,反倒是愈发消沉。医说思虑伤脾、忧结于心,只叫静养。”
她望着沈清茗,语气里有为母者的心疼,亦有掌家者的清醒:“祖母知道,在你母亲的事情上,你对你父亲是有怨意的。这是你们父女的事,我不置喙。你毕竟是他女儿,有些话,我这个做母亲的说了他未必听得进去,你做女儿的,或许能撬开一道缝。”
沈老夫人略停了停,看着孙女,目光温和却郑重:“你且去,陪他说说话。”
沈清茗起身,朝祖母屈膝一礼,转身推开堂屋的门。
沈仲谦静养的院子,在沈宅东厢最深处的那一进。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些许药苦味。那股苦味不似煎药时的新烈,而是日复一日浸透了墙壁和帷幔、挥之不去的陈苦。沈清茗的手在门板上停了停,然后轻轻推开。当她跨过门槛、绕过影壁、站在正房门口的那一瞬,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正房里,窗帷半掩。满室昏沉的光线里,沈仲谦倚在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被,被面洗得发白。他的面容枯槁黯淡,双颊微微凹陷,两鬓不知何时悄悄生了缕缕霜白。那双往日里清朗有神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目光涣散地望着窗棂上透进来的一格光斑,半天也不动一下。
沈清茗心底微沉。
这人不过是数日未见,竟像是骤然老了好几岁。
“父亲。”她轻声唤了一句,在榻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