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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案入京(第1页)

刘七一案当堂了结,临安府衙的喧嚣随着惊堂木那一响尽数散去。

百姓鱼贯退出仪门,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着方才那婆娘如何从嚎啕大哭变成磕头求饶。

差役们拎着扫帚清扫庭阶上的尘土和踩碎的饼屑,书吏将散在案上的卷宗次第归匣,签厅的窗被推开半扇,午后有些闷燥的风灌进来,吹得案头的纸角簌簌翻动。

短短两日之间,命案闹堂、乡野纷争、茶农求引,仿佛都在这间公堂上走完了一遭,尘埃落定。

可这份平静,只是蒙在面上的一层薄灰。

真正盘踞府衙深处、牵扯茶引贪腐与沈家旧案的暗流,分毫未动,依旧沉沉压在案卷之中,无人敢碰,无人敢深追。

廖推官独坐正堂。

堂上的人早散尽了,皂役退到了廊下,连添茶的杂役都不敢进来打扰。他一个人坐在“明镜高悬”匾下,左脚搁在踏凳上,脚踝的肿比昨日消了一成,淤青却从青紫转成了黑紫,看着反倒更触目了些。但他此刻顾不上脚疼。

他的手搁在案头那沓卷宗上。

最上面是周良坤的初审口供——画押还在,墨迹早已干透,供词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下人舞弊。可他知道不止。三处茶栈的契据、私账上的“茶利私存”、周三泰的供词,条条都指向这块石头底下压着的更多石头。

往下翻,是邹嬷嬷、周管事一干牵连沈家旧案及茶引舞弊之人的羁押名册。这些人被关在左司理院监牢里,这几日一直无人提审。

人犯俱在,线索分明。本该顺藤摸瓜,层层彻查,将江南茶政积弊一举厘清。

可他不敢。

自周良坤落狱那日起,上头的暗示便如檐下的秋雨,一阵一阵往下渗。明里是签厅判官遣人递来的茶盏和条子,暗里是那些在廊下遇见时多停一息的拱手和寒暄——字字句句只传一个意思:此案止于州县,不得上攀。

就在昨日,他还收到了一封从临安府通判厅转来的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信纸上只有一个“龚”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见字如见人。

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利益纠缠数十年,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廖景源位卑权微,不过府衙一介推官,纵心存公允、手握疑点,终究拗不过层层官威、上下情面。他也有家小,有妻儿在临安置业安家,有老母在衢州老家指望他每年寄俸回乡撑着门楣——这一切,都攥在“上头”的手里。

几番辗转权衡,他闭上眼,把手从卷宗上收了回来。

不查了。

一桩牵扯甚广的茶引弊案,便在临安府无声无息搁置。卷宗不会被销毁——他做不到那一步,也不敢做那一步——只是归了旧档,编了号,存入了签厅最深处的那只樟木柜。那只柜子里装的都是“暂存待查”的案子,一年一年攒下来,有些连当初经手的书吏都已经致仕还乡。

府衙廊下清风徐来,檐铃轻颤。

顾砚辰立在廊间,看着签厅那扇半开的窗,冷眼旁观了全程。

他从刑房书吏抱出那摞卷宗、走向签厅深处时就看见了;他看着那只樟木柜打开,看着卷宗被塞进柜子最靠里的一格,看着书吏在册簿上添了一行“暂存待查”的注记,然后关上柜门,落了锁。

他自南下巡查以来,从吴兴到武康,从水驿到码头,从茶社到公堂,看尽了州县周旋、官场含糊、上下姑息。此刻他心中更是通透明白——临安地界,审不动真案,查不出真凶。

此地官官相护,层层遮掩。周良坤不过是摆在台前的一枚棋子,一个能被人一眼看见的替身。真正操纵茶引舞弊、搅动江南局势的手,根本不在乡野州县,而在更深处、更高处。

他几乎能看见那只手——那只手的手腕上系着京官的玉带,指尖夹着写满名单的密信,掌心里握着一个庞大的、从建州到临安沿途数十个州县无数关卡闸口的私茶网络。

若继续困于临安纠缠,到头来只会证据湮灭、人犯封口,所有疑点永久尘封。而幕后之人,将安然脱身。

顾砚辰眸光微敛,心中已定决断。

地方难断,便移案入京。

午后未时,顾砚辰携东宫牒文,亲入左司理院大牢。

牢门推开时,一股湿闷的浊气扑面而来。牢室幽暗,只在甬道尽头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潮气里忽明忽暗。墙壁上渗着水渍,空气里混着霉稻草、铁锈和陈年汗液的酸腐味。

周良坤被关在最里间的单人牢房。说是单人,不过是在大牢尽头用木栅另外隔出来的一小间,地上铺了层薄薄的干草。狱卒开了锁,顾砚辰弯腰跨进去,身后只带了荣三一人。

周良坤盘腿坐在草铺上,囚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两鬓的白发比昨日更多了些。但他看见顾砚辰进来时,脸上浮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丝极淡的、几乎称得上从容的笑意。

“周良坤。”顾砚辰没有落座,牢里也没有多余的凳子——只是站在草铺前,低头看着他,“本官再问你一次。贡茶调包,是谁指使?桂花岩茶私运天目山,货主是谁?”

周良坤仰起头,眯着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两个问题。片刻后,他摊了摊手。

“大人,下官已经说过了——调包也好,私账也罢,都是下官一人贪念作祟,手下几个不长眼的奴才帮着瞒了几年。”他的声音平而稳,像是背熟了的经文,“无人指使。大人若是要定罪,定下官一人便是。贪污也好渎职也罢,下官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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