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临安城早已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街巷间只剩巡夜更夫断续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像在敲这座都城深眠中的脉搏。
寻常百姓家门户紧闭,灯火尽熄,唯独城南仵作老陈的院落里还亮着一盏昏黄油灯。窗纸笼着那团微弱的光,映出屋内一个佝偻的人影,正伏案看一本册簿,纸页翻动的声音在静夜里听得分明。
院门锁扣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拨开,一道玄色身影借着院墙浓厚的阴影掠入,落地的动静轻如柳絮,连院角那只蹲在柴堆上打盹的狸花猫都没有惊醒。
荣三一身紧趁的夜行衣,蒙着黑布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反手掩上门,脚步沉稳,不疾不徐地走向正屋。
屋内,老陈正整理白日里验尸的册簿,忽觉身后生风,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蹿上来。他猛地回头,见灯影下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心头一紧,手中毛笔“当啷”落在案上,墨汁溅了一角宣纸。
他到底在行当里混迹了数十年,尸山血海都见过,见惯了各色人物登门——有求的、有逼的、有带着银子来的、有带着刀来的——面上虽有惊色,片刻便稳住了,沉声道:“阁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用意?”
荣三缓步走近,抬手摘去面上蒙布,露出脸庞。灯焰在他眼底跳了两跳,把那两道目光照得又深又沉。他先是抱了抱拳,语气半是客套半是威压,“陈仵作,深夜叨扰,实属无奈。我来是为刘七的案子。”
老陈眉头微蹙,身为临安仵作,对刘七的恶名是有耳闻的。旧日他的老邻居一个叫王三虎的,他的堂哥就曾与其发生冲突,惨遭殴打重伤,至今卧床不起。
那时他便知晓,那刘七是武康县里有名的无赖,终日游手好闲,素来专恃强凌弱,屡屡欺压周边靠采茶、种茶过活的茶农,仗着和县衙里几个人有牵扯,横行霸道多时。
刘七几日前暴毙,外界流言纷纷,都暗猜是遭了报复。他查验尸身时,也隐约察觉到些许蹊跷——但蹊跷归蹊跷,混了这些年的人知道,有些事看见了比没看见更棘手。
“刘七横死街头,死因不明,按律本该细细勘验。”老陈抚着颌下短须,语气中正,字字都落在规矩上,“在下吃验尸这碗饭,只凭尸身说话,不敢妄断。”
“我知道陈先生是本分人。”荣三拉过一把木椅坐下,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老友家串门,话锋却渐渐转硬,“刘七是什么货色,你我心知肚明。
平日里欺凌弱小,榨取茶农血汗,县里多少人恨他入骨。如今他一死,反倒少了一害。”这桩案子的关键——”他顿了顿,目光在老陈脸上停了一息,“全握在你手里。”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依我之见,定他是如厕之时,用力过甚,骤然引发心悸,当场暴毙。无凶徒,无仇杀,是一桩意外命案。”
屋内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光影在老陈脸上明明暗暗。
他心底自有一杆秤,那塔山、天泉山一带的茶农老实本分,世代以种茶为生,近来又因茶引之事处处受掣,本就活得艰难。刘七之死若是深究,必定顺藤摸瓜牵扯到茶农身上,到时候这群淳朴农人怕是要平白蒙受牢狱之灾。
荣三的提议虽有徇私之嫌,却也恰好能护住无辜之人。而另一层——他瞟了一眼荣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这位爷今夜能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下回也能,他不是不懂。
权衡片刻,老陈缓缓颔首:“也罢。此人素来体虚,平日又好酒贪杯,有心悸旧疾也说得通。我便依你所言,将死因定为突发心悸暴亡。”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硬了几分,“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按此结论落笔,其余旁的事,一概不掺和。”
荣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起身拱手:“陈先生深明大义,日后必有酬谢。此事办妥,从此两不相扰。”
说罢,他不再多留,身形一晃,再度隐入夜色之中,转瞬便消失了。老陈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院门,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溅了墨迹的宣纸,良久没有动。
夜色愈发深沉,街巷里更声渐远,巡夜更夫已经拐过了城西南的最后一道巷口。荣三并未急于折返驿馆,而是绕至城郊一处僻静的破庙旁。
庙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勾勒出一片嶙峋的剪影,院中荒草齐膝,风吹过时簌簌地响。
他在一株歪脖子老槐树下站定,背靠着树干,抄起了手。
此前在清和茶社的评茶宴上,他与吴老四遥遥对视了一眼——只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屋子的人声和茶香撞在一起,都僵了那么一瞬。就是那一瞬,彼此都认出来了。旧事如潮,谁都没有上前搭话,但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今夜办完差事,他特意在此等候。
不多时,一道身影借着树影的遮掩缓步走来。步子不快,脚踩在枯枝上发出细碎的脆响,肩膀微微缩着——在暗处走路时下意识收着身形,是当年走镖时养成的习惯。来人正是吴老四。
四下无人,月光薄薄地洒在荒草上。两人碰面,没有寒暄,没有拱手,甚至没有叫对方的名字。吴老四走到离荣三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
风把破庙里残存的半扇窗吹得吱呀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荣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收了方才在老陈屋里时的凌厉,眉宇间浮起几分焦灼,开口第一句便沉声问道:“我的家人,如今怎么样了?”
提及此事,吴老四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把攒了好几年的分量一起叹了出来。他往左右望了望:“秀才公——“
"我如今叫荣三”。
“荣——荣公子,”虽然四下无人,吴老四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你当年失手杀人,对方家属记恨不休,日日堵在宅外寻衅吵闹,老家实在没法安身。弟妹没法子,只得带着你那三个儿女,投奔了娘家。”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分量。
“起初只是暂避乡野,后来风声越来越紧,娘家人索性将她们送去了淮宁地界。”他抬起眼,看着荣三,语气尽力平缓,嗓子却有些发干,“乡里有人早前赶路,在淮宁一带见过他们母子三人,落脚还算安稳,只是远在他乡,日子终究过得清苦。”
话音落下,荣三垂落双手,肩头微微塌下。他面上浮起浓重的痛楚与无奈,喉结滚动几下,终究只是重重叹了一声。
月光照在他脸上。有那么一小会,他望着漆黑的天际,一动不动。
吴老四看在眼里,心中亦有感慨。这人当年是个秀才,一手好字,一肚子文章,嘴皮子利索,笑起来清澈爽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