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帮人世代种茶为生,年年被盘剥、被欺压、有冤无处诉、有路走不通。您今日肯伸手拉一把,就是再造之恩!”
他抬眼,目光滚烫,立下发狠的死誓:“从今往后,我吴铁柱,还有村里所有弟兄、所有走镖的汉子!六爷的事,就是咱们的事!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但凡六爷有所差遣,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闯!
我吴老四这条命,从今起,交给六爷!”
身后一众镖师、全村青壮齐齐沉声附和:“愿随六爷!生死不辞!”
声浪叠起,震得夜色发颤。
这是沈清茗入山以来,真正收服的一方势力。
沈清茗立在火把光影中央,眉目清宁,声音清亮通透,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朝代的从容与通透。
她看着满场满眼期盼、受尽苦难的乡人,缓缓开口:“赴汤蹈火的用场,终究是少的。”
“我所求的,也从不是谁的性命相托。
我只愿我们所有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只要众人一条心,正本清源,打通茶路、讨回公道。
让大家种的好茶,能卖得上公道价钱;让家家户户辛苦一年,能吃得饱饭、活得下去、活得安稳。
能堂堂正正做人,本本分分营生,再不受欺压、再不受盘剥。”
夜风拂动衣袂,火光映亮她眼底笃定的微光。
吴铁柱转回身,端起酒碗,双手举过头顶。
“沈公子。”他的眼眶又红了,“我吴铁柱,替全庄老小,敬你这一碗。”
沈清茗也站起来,端起茶碗——那碗略含焦苦味儿的北坡粗茶——与他的酒碗轻轻一碰。
吴铁柱仰头把酒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又滚,她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
“吴四哥,”她放下茶碗,“这茶,是北坡的还是南坡的?”
“公子以后只管叫我吴老四。”吴铁柱搓了搓手,“这茶南坡也有,北坡也有。沈公子怎么——”
“南坡的茶,日头足,香高,但水薄。北坡的茶,阴湿,水厚,但苦涩重。”沈清茗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这碗茶,底子厚,回甘深,是北坡的老茶树。可惜杀青过火,揉捻也不到位,入口的焦苦把甘底子全压住了。若是改蒸青为炒青,火工减一成,揉捻多走两道——这茶能翻三倍的价。”
满桌安静了一息。
吴铁柱怔在原地,看看沈清茗,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茶碗。他种了多少年茶,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私贩子只认斤两,码头上只认引票。
“沈公子您——”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您会制茶?”
沈清茗没有直接答。她只是端起那碗茶,又抿了一口。
沈清茗放下茶碗,她想略过这个话题,现在还不是深入探讨改良制茶茶艺的时候,再说春茶已经过了:“等秋茶下来吧,我找个老师傅过来亲自给你们示范。”
“那可真是太好了,守着好茶山却制不出好茶,咱们也憋屈的很呢。”说着直起身抱拳长揖到地。
“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还没等沈清茗开口,蛮娘抬手扶起吴铁柱,“再说了,咱们姑……公子又最烦这些俗礼,以后别动不动就磕头作揖的。”
重新落座后,吴铁柱将凳子往沈清茗那边挪了半尺。
“沈公子,我还有件事想跟你打听打听。”他压低声音,方才的酒意似乎被这句话压了下去,“跟你们同行的那位容先生——他可还好?”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烟袋锅,“之前在茶社见了一面,我当时正跟那帮龟孙动气,没好意思搭话。”
沈清茗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
“容先生跟我们二哥先一步去临安了。”她的语调平稳,没有多给一个字的信息,“到了临安,自然能见到。”
吴铁柱点了点头。他将烟袋锅从腰间拔出来,在指间转了两圈,末了把烟袋锅往腰带里一插,抬起头来。
“沈公子,”他说,“明日我跟你们一道走。庄里挑几个腿脚好的弟兄,护送你们去临安。这条路上哪儿有坑哪儿有坎,我们熟。你们替我们办引票,我们替你们开路——别的不敢说,从这儿到临安北门,保证你们连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
“我们还有几车货,正好顺路。”络腮胡子在对面接口,用筷子夹了块老鸭,嚼得骨头咯吱响,“公子的人替我们打跑了刘七,我们替公子的人开道”。
门外的茶农们又议论开了。有人说明日天不亮就要起来给恩人烙饼,有人说要把自家腌的咸菜装一坛给恩人带在路上吃,还有人说要捉一只鸡让恩人带着——被旁人笑骂“鸡在路上能不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