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初下葬以后,天气忽然凉了。
是夏末秋初最细、最磨人的那种凉。白天太阳还照着,衣服穿薄些也不至于发抖,可一到傍晚,风从院墙外卷进来,掠过长廊和廊下,便会带起一点说不出的空。像热气还没退净,屋子里却已经先一步凉了下去。
宋家的院子,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一点一点空起来的。
最先收走的是灵堂里的白花和挽联。
人散了,香案撤了,院子中间那块地方便骤然腾了出来。地砖还是那块地砖,石桌还是那张石桌,连门边那盏灯亮起来的角度都没变。可阿姨提着水桶,把地洗过一遍以后,站在廊下看了很久,还是觉得不对。
像原本压在这里的那些哭声、纸灰、香火气,一夜之间都被收净了。可真正该走的那个人,却没有跟着一起走。
所以院子才显得更空。
宋妈妈还是睡不好。
白天有人来时,她会强撑着坐在客厅里,低声应几句;人一散,眼神便渐渐空下去。夜里更厉害,常常躺下不过一两个小时就惊醒,醒来以后望着天花板不说话,过一会儿,眼泪便顺着眼角慢慢淌下来。
她哭的时候也不出声。
只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阿姨有几次夜里起来倒水,从门缝里看见里面还亮着一盏很小的床头灯。宋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一动不动地看。等第二天进去整理床铺时,阿姨才发现,床头压着一张宋元初小时候的照片。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谁都看得出来。
医生来过一趟,说得委婉,却也清楚——这个家里处处都是旧痕,留在这里,只会让人一遍遍掉回去。人已经没了,可房间还在,鞋还在,院子里跑过的痕迹也还在。对旁人来说,那是念想;可对一个失了孩子的母亲而言,更像把伤口日日夜夜摆在眼前,连结痂的机会都不给。
“最好换个环境住一阵。”医生说,“别让她总待在这个地方。”
这话落下来时,客厅里很安静。
阿姨在一旁收水杯,手上的动作都轻了。宋爸爸坐在沙发另一边,许久没出声,像那句“换个环境”不是建议,而是一把已经递到手里的刀——不接不行,接了又疼。
因为谁都明白,这不是“出去住几天散散心”那么简单。
这意味着,宋家很可能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那天天色阴着,风也比前几日大些。院子里原本晾着的几条毛巾,阿姨刚收进来,还没来得及叠。宋妈妈坐在客厅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却一口都没碰。
宋爸爸从外面回来,站在门边停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我联系好了。”
话音落下,屋里谁都没接。
可每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阿姨先愣了一下,随后把手里的毛巾慢慢放下,转头去看宋妈妈。
宋妈妈垂着眼,指尖缓缓收紧,杯壁上渐渐凝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过了许久,她才极轻地问:
“什么时候走?”
“这两天。”
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正是这份平静,反而更叫人心里发堵。
两天。
原来这样快。
原本还悬在半空里的事,一下子有了具体的日子,便像一只冷冰冰的手,终于探进了每个人心口。
阿姨眼圈一下就红了:“太太……”
宋妈妈却没有掉泪。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望着杯中的水,像在很慢很慢地接受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