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到八点半,操场上已经铺开了一层热闹。红白相间的跑道被晨光照得发亮,主席台前插着一排彩旗,风一吹,哗啦啦地抖。各班大本营七零八落地支起来,矿泉水一箱一箱堆在桌脚,横幅拿透明胶粘得歪七扭八,啦啦队的人在整理发带和小旗子,学生会抱着成绩单和登记表一路小跑,远处广播站正在试麦,音响里时不时传来刺啦一声电流响。
平时安静得只剩翻卷子声和背书声的重点高中,在这一天像被人一下子拧开了阀门,整个校园都沸起来。
有女生蹲在台阶上涂防晒,镜子举得老高;有人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举着手机到处拍;还有人拿着笔在加油稿上奋笔疾书,写了没两句就凑到旁边人耳边八卦,问某某今天是不是报了项目,猜测某某某会不会来送水。几个男生把班牌往地上一插,就开始抢遮阳棚底下最好的位置,吵得体育委员脑门青筋直跳:“别闹了快点人!一会儿检录错过了谁负责!”
今天是运动会,老师都比平时宽容三分,连教导主任端着保温杯从看台底下经过,看到有同学三三两两没规没矩地倚在栏杆上,也只是皱着眉说一句“小心点”,没真把人拎下来。
空气里全是躁动的、发亮的、快要压不住的青春气。广播站在调试设备,音响里时不时传来刺啦一声电流响,紧接着是女声清亮的播报:“请各班开幕式方阵做好准备,请各班开幕式方阵做好准备——”
那点从早晨就攒起来的兴奋,像终于有了落脚处,顺着广播声一点一点往整个操场铺开。
高二一班的大本营在看台中间偏右的位置,正对着大半个操场。老周拿着项目表挨个点名,脸色看着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语气却明显比平常松一点。
“我最后说一遍,上午项目多,别记错检录时间。谁的项目谁自己上心,别等广播念第三遍了还在这儿晃。还有——今天都给我注意点形象,别一到操场就跟放出来似的。”
底下人拖长声音应了句“知道了”,听着就不怎么走心。
老周正要再说,余光一扫,看见栏杆边上那道身影,头立刻大了:“陆承宇!”
被叫到名字的人正倚在那里,手里拎着号码牌,低头不知道在跟哪个班的同学说话。听见老周喊他,他这才慢悠悠抬起头来,眉眼间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笑,半点没有被抓包的自觉。
“在呢,老班。”
“你在那儿干什么?”
“站着啊。”陆承宇看了眼自己脚下,答得特别坦然,“总不能蹲着吧。”
周围一下没忍住笑开。
老周抬手指了指他:“你少跟我贫,队伍马上集合了,你还在那儿乱窜。”
“我这不算乱窜。”陆承宇把号码牌在手里转了个圈,走回来时还不忘顺手接过同学递来的别针,往胸口一别,动作随意得很,“我这是提前熟悉群众视线,省得一会儿开幕式太多人看我,不适应。”
“……”
旁边一圈人直接笑疯了。体育委员差点把项目表卷起来拍他:“你能不能要点脸?”
“要啊。”陆承宇低头把号码牌按平,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不要脸怎么活。”
高二一班的人都习惯他这样,笑骂两句也就过去了。年级里认识他的人更多,远远看见他站那儿,都能猜到这边一会儿肯定又热闹。陆承宇这个人,平时就爱说爱闹,见谁都能搭上几句,偏偏意态风流眼神亮,笑起来也太招人,一身惹眼的少年气,怎么都压不住。
主席台上的音乐切进运动员进行曲时,整个操场像是忽然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原本三三两两散在看台上的学生全都站了起来,塑胶跑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发亮的热意,主席台两侧的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广播站的女声清晰又明快,按着顺序播报各班准备入场,学生会的人举着引导牌来回穿梭,体育老师站在跑道边维持队形,手里的名单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
高二一班站在班牌后面,队伍还没完全排整齐,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开始低声互损。
“你站直点,驼得跟个虾似的。”
“滚,你懂什么,爸爸这叫随性。”
“随性个屁,一会儿走过主席台就你显眼。”
“少自恋了。”有人压低声音,拿下巴往前点了点,“一个陆承宇,一个宋元汀,往那儿一摆,全校女生哪还有眼睛顾得到你。”
这话一出,旁边顿时笑了。
陆承宇站在后排的位置,听见了也不谦虚,懒洋洋“嗯”了一声:“有眼光。”
众人嘘人声一片。
陆承宇正要回嘴,体育委员举起班牌一脸正色“开始了。”
先入场的是各班方阵。
班牌一块块举起,少年少女们穿着整齐校服,踩着进行曲的拍子依次走过主席台。平日里被试卷和课表磨得规规矩矩的人,这会儿倒难得显出几分鲜活来。有人努力绷着脸想走出气势,结果走到一半给气氛带的还是忍不住笑;举着班牌的领队,脊背挺得笔直,恨不得把整个班的精气神都扛起来;还有的班级明显排练过口号,走到主席台前时喊得整整齐齐,震得看台上一片起哄。
轮到高二一班时,班里人也都下意识挺挺背。
体委举牌在前,按身高排列的队伍踩着拍子往前走。晨光把校服白边照得干净发亮,少年人的脸也被映得分外鲜活。陆承宇本来就显眼,偏还不肯安分,路过主席台时对着一脸严肃的领导组眼尾一挑抬手甩过去几个飞吻,嘴角勾了点漫不经心的笑,惹得看台上顿时一阵骚动。
“我靠,陆承宇是不是故意的?”
“他绝对是。”
“他走个方阵都跟运动员进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