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汀和陆承宇的中考成绩出来了。
两个人都考得极好。分数公布那天,宋家客厅里的电话几乎没断过,亲戚、长辈、朋友,连平日里只在年节往来的世交都打来道喜。等录取通知书正式下来,确认进了那所最好的重点高中,宋爸爸一高兴,索性在家里摆了几桌小家宴。
席面不算铺张,来的却都是熟人。
宋妈妈忙着招呼客人,一整天眉梢眼角都带着笑。阿姨在厨房里进进出出,手里剁着排骨,嘴上还不忘念叨:“咱们大少爷这可是争气了,我今天连切菜都觉得有劲。”
陆承宇来得早,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冲进宋元汀房间:“怎么样啊宋宋,有没有做好和我三年又三年的准备?”
宋元汀靠在沙发边,手里还拿着本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练习册,闻言抬头看他一眼:“你话还是一样多。”
“你这人真没意思。”陆承宇啧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捞了颗葡萄扔进嘴里,“考这么好都不见你高兴点。”
“你可以不来。”
“那不行。”陆承宇往后一靠,懒洋洋地笑,“毕竟开学以后你我说不定又是同桌。我这叫在已有的感情基础上,进一步加强稳固和我们宋宋的深刻友谊。”
屋里热闹得很,宋元汀坐在那里,神情却还是和平时差不多。不是故意端着,只是这几年他忙着功课、竞赛和训练,性子比从前更静,也更收敛。初三这一年一层层压下来,日子被挤得很满,早起、上课、做题、补课、模考,几乎没有喘气的缝隙。有时候他回到家,连晚饭都是在书桌边吃完的。
于是在这场匆忙里,有些变化便悄无声息地被他错过去了一阵。
直到这一天。
晚禾来宋家的时候,比从前高了一截,脸还是小,眉眼却比小时候更见清秀。头发也留长了些,扎起来垂在肩后,脖颈因为抽条显得细而白。她说话仍旧轻,走路也还是不快,可人站在那里,已经不再是那个软软小小、缩在角落里也没人会多想的孩子了。
她自己却显然还没适应。
那天她穿了条浅色连衣裙,外头罩着一件薄薄的小开衫。裙子是干净的,只是尺码算不上很合身,胸前那一片布料被微微撑起,隐约显出和从前不同的轮廓。
她开始长身体了。
只是她自己还不太懂。
她近来总觉得胸口时不时发胀,跑快了不舒服,趴在桌上久了也难受。可这种难受究竟是怎么回事,该怎么办,家里没人认真告诉过她。
苏玉兰整颗心都扑在儿子身上,平日里见她皱眉,多半只是随口问一句:“碰着了?那你小心点。”
苏奶奶更不把这些当回事。
至于苏晚瑶,自己也不过大两岁,未必全懂,就算懂,也没有那份耐心细细教她。
于是晚禾便一直懵懵懂懂。知道自己有些不对劲,知道衣服穿在身上和以前不一样了,也知道隐隐有些不好意思,可那份羞意落不到实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在别扭什么。
来宋家前,她在屋里换衣服就磨蹭了好一会儿。那条裙子穿上以后,胸口那一块总让她觉得不太自在。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外头的小开衫扣上两颗扣子,像这样便能遮去一点。
可她不懂,旁人却未必看不出来。
宋元汀便是在她进门的时候,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件事。
那会儿他正站在客厅边上,听宋爸爸和陆承宇说话。门口有动静,他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先看见的是晚禾。
她手里拎着个小盒子,大概是苏家带来的礼物,站在玄关换鞋时动作很轻,头也微微低着。小开衫颜色很软,把她整个人都衬得更白净。原本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可视线往下一落,他便再没法像从前那样,只把她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看。
那一瞬,他的目光顿了顿,很快移开。
心口却无端发紧。
像是一件原本被忽略过去的小事,忽然被推到了眼前,让人不得不承认,她在长大,而且比他以为的更快。
“晚禾来了?”宋妈妈远远看见,立刻笑着招呼,“快进来。”
“宋姨。”晚禾抬起脸,乖乖叫了一声,又和屋里的长辈一一问好。
她站在那里,神情有一点轻微的局促。人多,她本来就会更安静些,可宋元汀还是察觉到,她今天的不自在不只是因为客人多。
她会下意识拽一拽裙摆,站直以后,又轻轻把开衫往前拢一点,像总觉得哪里不太妥当。
动作细微得很,别人未必留意。